燕鹤轩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着苏时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终于浮现出来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拒绝，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疲惫，像是背着什么东西，背了很久很久，终于走不动了。

“你不用还。”燕鹤轩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对你好，不是要你还。”

苏时礼看着他:“你当然不会要我还。”

“可我会。”

“你对我好一次，我就会记着。记在心里，记在那些本子上，记在睡不着觉的晚上。然后我就会想，什么时候能还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你。”

苏时礼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我没有能还的东西。”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燕鹤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苏时礼，看着他站在两步之外，始终没有靠近的样子。他想起这个人从第一天来到现在，好像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任何东西。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是他让这个人变成这样的。

是他那些冰冷的目光，那些伤人的话，那些一次又一次的推开，让这个人学会了不敢要，学会了怕欠着。

燕鹤轩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校服的前襟上。他没有抬手去擦。他就那样看着苏时礼，让眼泪一直流。

苏时礼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两道湿痕，看着他站在那里。

苏时礼的手动了动，他想抬起来，想替他擦掉那些眼泪，可他最后也只是把手放回身侧。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接。

那些好，他不知道怎么接。

那些眼泪，他也不知道怎么接。

两个无声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久到远处的宿舍楼彻底安静下来。

燕鹤轩把牛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放好了，然后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很慢，很沉。一步一步，踩在从窗户铺进来的月光里。

苏时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越走越远。看着它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看着它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条巷子，那棵槐树。那个背影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口的夕光里。

他那时候追不上，现在也追不上。

其实也不是追不上，是他自己站在原地，没有追。

苏时礼走过去，拿起窗台上那盒牛奶。还是温的。他握着它，握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307走去。路过306的时候，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他只知道，今晚这盒牛奶，是他自己拿起来的。

苏时礼推开307的门，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把那盒牛奶放在书桌上，和那盆小绿萝并排。他看着它，然后伸出手，把吸管插进去，低头喝了一口。

很烫。烫得他舌尖一缩。可他一口一口，把那盒牛奶喝完了。

喝完了，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坐在黑暗里，握着那个空了的盒子，看着窗外的月光。

第二天早上，苏时礼走进教室，他的座位上的保温杯里是空的。

苏时礼在座位上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他没有往那边看。可他知道那个人坐在那里。他知道那个人从他一进门就在看他。他知道那盒牛奶，那个人不会再送了。

他应该松一口气，可他没有，他的心闷的慌。

中午去食堂，苏时礼一个人端着餐盘，走到那张常坐的桌子旁。陈昊和赵锐已经在那里了，看见他，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不自然。苏时礼坐下来，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他没有往四周看。可他知道，今天那碗排骨汤，不会再出现了。

晚上回宿舍，苏时礼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他路过306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有半秒。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走到307门口，掏出钥匙，推开门。

房间里很黑。他没有开灯。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那盆小绿萝。它还在，叶子还是绿的。旁边放着燕鹤轩前几天硬塞给他的小太阳，说是冬天的时候可以给小绿萝用。

真傻，植物又不用这个。

苏时礼忽然一顿，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他然发现，他在等。

等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等那扇门被敲响。等有人站在外面，端着那盒已经不会出现的热牛奶。

可走廊里很安静。

什么都没有。

苏时礼垂下眼睛。他把手放在桌上。空空的。

他想起那盒牛奶的味道。烫的，有一点甜。他想起那个人转身时，放在窗台上的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他想起那个人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红着眼眶，流着眼泪，什么也没说。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他把那个人推开了。用那些他以为对的理由，用那些他以为应该说的话。而那个人，这一次，真的没有再追上来。

可他没有办法。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接住那些好。因为他怕欠着。因为这些债，他这辈子都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