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鹤轩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苏时礼脚边那块地板上。
燕鹤轩发现他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要是住进去了,”燕鹤轩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但他还是说了,“冬天要多晒被子。”
“刘姨说,被子晒过太阳才会暖和。”
苏时礼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燕鹤轩。看着他攥紧裤缝的手,看着他皱成一团的校服布料,看着他眼眶边缘那点怎么也藏不住的红。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把心里那堵墙筑了又拆,拆了又筑,最后发现墙的那边始终站着同一个人,而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恨他的累。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时礼问。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不耐烦,没有冰冷,没有那种刻意撑起来的疏离。
燕鹤轩抬起头。他看着苏时礼。看着那双浅褐色此刻正安静落在他脸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疲惫。那只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目光,很轻,很淡,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东西。
燕鹤轩张着嘴。那些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你病成那样都是因为我。
可是这些话太轻了,这些道歉也弥补不了他对苏时礼的实实在在的伤害。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这两步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看着苏时礼。
苏时礼也不急静静的等待他开口。
过了半响,燕鹤轩重新说道:“……你中午吃饭了吗。”
苏时礼明显的愣了一下,预想的话没有出现,只是一句平常不能在平常的话。
他看着燕鹤轩。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看着他攥着裤缝的手,看着他眼眶边缘那点越来越红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来的湿意。
他想起三十多天前,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冷着脸说“我不吃甜食”,却还是接过了那盒巧克力蛋糕。
他想起这个人靠在床头,声音沙哑地问“为什么”,在他回答之后,别开脸说了句“谢谢”。
他想起十天前,病房里,这个人守了他三天三夜,趴在他床边睡着时,眉头皱成解不开的结。
他想起这个人每一次笨拙,别扭的不知该如何表达,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可他此刻看着燕鹤轩,看着他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你吃饭了吗”,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怎么靠近,又不愿意离开的困兽。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那根绷了三十多天的弦,忽然之间,没有那么紧了。
“……没有。”苏时礼回道。
燕鹤轩看着他。
“那……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燕鹤轩小心翼翼的问出口。
苏时礼没有回答。
燕鹤轩站在那里,手指还在攥着裤缝。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把手放在哪里。
“听他们说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燕鹤轩的声音很低,低到快听不见,“你上次说好吃的那道。”
苏时礼看着他。
他想起那天在燕家餐桌边,燕母说“那就做你苏叔叔以前爱吃的糖醋排骨,鹤轩也喜欢”。他低着头把那块排骨嚼了很久,嚼到骨头和肉完全分离,才轻轻吐在碟子边。
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他以为他从来不会注意。
苏时礼垂下了眼:“你不是讨厌我吗。”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控诉。他只是陈述一个他以为很久以前就被确认过的事实。
燕鹤轩愣住了。他看着苏时礼,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戒备,不是那些他曾见过的疏离与防备。那只是一个人在等待一个答案。
苏时礼等这个答案,等了三十多天。
燕鹤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讨厌你。
他在心里把自己列过的那些理由一条一条翻出来。
讨厌你住进我家。讨厌你成绩那么好。讨厌你永远那副平静的样子。讨厌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讨厌你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讨厌你让我在这个本该厌恶的人面前,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把这些理由一条一条拆开。
剥掉那些“他凭什么”和“我不喜欢”。
剥掉那些虚张声势的敌意和色厉内荏的冷硬。
剥到最后什么也没有。
没有讨厌。
从来没有。
他看着苏时礼。眼眶红得很厉害,那点湿意忍了整整十钟,从教室最后一排走到这里,从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忍到现在。他死死咬着不让它落下来。
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碎成了无数片。
“骗你的……”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像那盘在海底磨了三十天,终于磨穿了的磨盘。
“那些理由……都是骗你的。”
“从来就没有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