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些天细致入微的照顾,半夜起身的关切,默默递来的水果糖,所有这些让他心防松动,甚至开始产生不该有念头的举动,背后驱动力都如此简单与他燕鹤轩本人没有丝毫关系。
只是因为他是燕家的儿子,是燕父燕母需要被照顾的“责任”的一部分。
一股巨大的自嘲和某种尖锐失落的空虚感捏住了他。他甚至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因为黑夜和疼痛而滋生出来想和解的想法像个荒唐的笑话。
他凭什么以为,在自己那样对待苏时礼之后,对方还会对他抱有任何超越“义务”之外的看法?
“十分钟到了。”燕鹤轩的声音骤然降温,冷硬得像块石头。他不再看苏时礼,自己伸手拿开冰袋,随手扔到旁边的椅子上,“我困了。”
他拉高被子,彻底转过身,用后背对着苏时礼的方向,发出了拒绝继续交流的信号。
苏时礼明显感觉到了他态度急转直下的冰冷。他看着燕鹤轩冷硬的背影,嘴唇微微抿紧,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解和细微的失落。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默默地站起身,拿起用过的冰袋和毛巾,走向小冰箱和洗手间。收拾妥当后,他回到自己床边,关掉了台灯。
房间重新被黑暗吞噬。
这一次的黑暗,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比受伤初期那种充满敌意的对峙更令人窒息,因为这一次,隔阂中掺杂了某种更复杂,难以言喻的寒意。
燕鹤轩背对着苏时礼,睁着眼,盯着墙壁上模糊的光影轮廓。
脚踝的疼痛似乎被心里那股更汹涌的烦躁和空茫盖过了。
他讨厌这种情绪。
更讨厌那个,仅仅因为一句“报恩”,就轻易搅乱他心绪的苏时礼。
而另一边,苏时礼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他没有做错,不是吗?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报答燕家的恩情,是他留在这里唯一的意义和支撑。他必须牢牢记住这一点,才能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守住自己那份摇摇欲坠的尊严和界限。
可为什么,当燕鹤轩转身背对他的瞬间,他胸口会掠过一丝细微的闷痛?
像是不小心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清楚地知道那东西从来就不属于自己。
自那晚之后,306宿舍的空气像是提前进入了寒冬。
燕鹤轩的脚踝一天天好转,可以小心翼翼地拄着拐杖移动。但苏时礼的照顾并未停止,依旧准时准点,只是两人之间的气氛比燕鹤轩刚受伤时还要僵硬。
那晚苏时礼那句清晰无比的“报恩”,像一根冰冷的钉子,精准地钉入了燕鹤轩心里刚刚松动的那道裂缝,不仅没有消除误会,反而让周围的心墙筑得比以往更高、更硬。
燕鹤轩彻底收起了所有缓和的可能。
他不再接受苏时礼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举动。水自己倒,药自己拿,饭也自己勉强挪过去吃。
苏时礼递来的东西,他冷眼相待,或者干脆视而不见。搀扶他时,他身体僵硬如铁,唯恐避之不及,哪怕自己踉跄一下,也绝不主动去碰触苏时礼伸过来的手。
他在用行动,冰冷地、清晰地界定着“恩情与义务”的边界。
你只需完成我的母亲交代的“任务”,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接触和关心,都是越界,都是他燕鹤轩此刻不需要,也不想要的。
他在惩罚苏时礼那晚的“坦诚”,更是在惩罚那个曾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照顾而有所动摇的自己。
苏时礼似乎全盘接受了他制定的新规则,甚至执行得更加彻底。他变得更加安静。除了完成“送饭递水提醒吃药”这几项固定程序,他几乎不与燕鹤轩同处一室。
燕鹤轩在的时候,他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在阳台一站就是很久,要么干脆早早熄灯躺下,背对着燕鹤轩的方向,仿佛睡着了。他的眼神总是低垂着,避开所有可能的交集的视线,脸上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委屈或愤怒都更让燕鹤轩感到窒息和……有一丝无名的怒火。
仿佛他所有的冷待和排斥,都只是砸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陈昊和赵锐偶尔来,也被这低气压弄得浑身不自在。
“你俩这又是唱的哪出?”陈昊看着一个面朝墙壁“睡觉”,一个冷着脸看书,连空气都凝固的宿舍,忍不住小声问燕鹤轩,“比仇人还仇人。”
燕鹤轩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说话的声音大到全宿舍的人都听的到:“本来也不是朋友。”
苏时礼的睫毛颤了一下,继续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赵锐试图活跃气氛,拍着苏时礼的背:“时礼,别理他,他就这狗脾气!等他能跑了,哥带你吃好的去!”
苏时礼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燕鹤轩见了冷笑了一声,“赵锐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好了?”
赵锐意识到不对,立马把手收回。
陈昊上前给了他一脚,吐槽道:“不会说话就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