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课间,燕鹤轩坐在位置上漫不经心的翻着书本,实则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方靠窗位置的身影。
“燕哥。”陈昊的手撑在他的桌子上,挡住了他若无若有的视线,“你和苏时礼怎么回事?”
燕鹤轩的目光被迫从那个单薄的背影上移开,落回陈昊那张写满探究的脸上。他压下心头被打断的不悦,声音刻意放得冷淡:“什么怎么回事?听不懂,我和他不就这样吗?”
陈昊没被他糊弄过去,反而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少装,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现在又这样了?你对着苏时礼那态度……燕哥,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就因为他住进你家?这理由是不是有点牵强?”
“牵强?”燕鹤轩嗤笑一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往窗边瞟了一眼。
苏时礼正低着头,似乎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陈昊,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爸把他接回来,真的只是发善心?”
陈昊一愣:“不然呢?燕叔不是说他父母……”
“是,他父母是没了。”燕鹤轩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尖锐,“但这不代表他就无辜。你想想,他一个外人,凭什么一来就登堂入室?凭什么我爸对他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上心?还非得塞到我宿舍,跟我绑在一起?”
“你是说……”陈昊眉头皱了起来,隐约明白了什么。
“监视,或者说高级伴读兼眼线。”燕鹤轩吐出这几个字,胸口那股憋闷已久的猜疑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爸一直觉得我离他的期望太远,不够‘优秀’,不够‘听话’。现在好了,送个现成的‘榜样’过来,成绩好,够‘懂事’,还能顺便看着点我,随时向我爸汇报我的‘不良行径’,一举多得,不是吗?”
他说得条理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陈昊消化着这番话,看着燕鹤轩眼中混杂的愤怒、猜忌和一丝不该出现的……受伤。
陈昊试图反驳:“可是……苏时礼看起来不像那种人。而且,燕叔应该不至于……”
“不至于?”燕鹤轩冷笑,“你是不了解我爸。在他眼里,达成目的比什么都重要。至于苏时礼……”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个身影,语气复杂,“他寄人篱下,靠我家生活,我爸让他做什么,他有选择的余地吗?‘报恩’这个理由多好用,多光明正大,让他做什么都显得合情合理。”
再和燕父朝夕相处的十几年,燕鹤轩早已见证过他的手段,为了自身利益可以做出一切。
陈昊沉默了,他无法完全驳斥燕鹤轩,这确实像燕父那种强势父亲可能做出来的事。
但他看着前排苏时礼那安静得近乎透明的样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算……就算你猜的是真的,”陈昊斟酌着用词,“那你现在这样针对他,冷暴力他,除了让自己更不痛快,又能改变什么?只会让燕叔更觉得你需要‘管教’。”
“我不需要改变什么。”燕鹤轩硬邦邦地说,“我只是让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既然选择当‘眼睛’,那就别指望能得到我的好脸色。”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什么‘兄弟’或‘朋友’,只能是监视者和被监视者的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我讨厌他,讨厌他这种被安插进来的感觉,讨厌他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我爸对我是多么不信任,不满意。”
“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吗?”
陈昊看着好友固执而阴郁的侧脸,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燕鹤轩已经给自己构建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闭环,将所有的不安和抗拒都投射到了苏时礼身上。
“行吧,”陈昊叹了口气,“你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但作为兄弟,我还是要说,有时候别太钻牛角尖。苏时礼他……或许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说完,他拍了拍燕鹤轩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燕鹤轩坐在原地,陈昊最后那句话像微风拂过耳畔,却没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前方。
苏时礼似乎遇到了难题,停下了笔,微微蹙着眉,盯着草稿纸。那专注而略带困惑的侧影,在燕鹤轩此刻看来,却像极了在“分析”或“记录”什么。
看,连思考的样子都像是在算计。
他心中的厌恶更甚,却也掺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苏时礼越是这样平静,越是这样不受影响,他就越是感到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和一种被彻底忽视的愤怒。
最后一节课是班级活动,组织去学校附近的植物园进行秋季观察。
燕鹤轩的脚还不能多走,本来可以不参加,但班主任考虑到他一直闷在宿舍,建议他出去透透气,慢慢走就好,也算参与集体活动。
苏时礼作为同宿舍的,自然被默认需要陪同照应。
深秋的植物园,景致萧索。同学们三五成群,嬉笑拍照,燕鹤轩拄着拐杖,远远落在人群末尾。
苏时礼跟在他身后五六米远的地方,像一个被设定好距离程序的机器人,保持着那份冷漠的间隔。
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云层变得乌黑黑的。
毫无预兆地,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瞬间连成狂暴的雨幕,伴随着冷风,劈头盖脸地砸落,天地间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下雨了!快跑!”
人群惊呼四散,仓惶地奔向最近的建筑或亭台。
燕鹤轩心里一沉。湿滑的鹅卵石小路让拐杖打滑,他试图加快本就笨拙的步伐,脚踝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
几乎在他失衡的瞬间,一只手从斜刺里猛地伸过来,铁钳般抓住了他的上臂,力量大得让他骨头都隐隐作痛,硬生生将他拽回了平衡。
是苏时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他身边。雨水瞬间将他浇透,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校服衬衫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勾勒出清晰的骨骼轮廓。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燕鹤轩,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那个破旧凉亭。
“走!”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吞噬,只剩下一个短促、强硬、不带任何感情的音节。
他没有征求同意,甚至没有询问燕鹤轩是否还能走,只是用那只湿冷而有力的手,近乎粗暴地半拖半拽着他,朝凉亭方向冲去,动作急切,僵硬。
燕鹤轩被他拽得脚下虚浮,伤脚好几次磕在湿滑的地面,疼痛和这种被强行挟持的屈辱感让他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邪火“轰”地烧了起来,在踉跄着即将被拖进凉亭檐下的前一秒,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苏时礼的手。
“放手!我自己能走!”他低吼,声音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
苏时礼被他甩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抓空的手僵在半空中,湿透的袖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燕鹤轩。
雨幕中,他的脸白得像纸,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燕鹤轩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担忧、焦急,或者被拒绝的错愕,只有一片被暴雨冲刷后死寂的麻木,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果然如此”的嘲弄。
苏时礼没说一个字,只是收回手,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跨进了凉亭,将自己塞进最里面那个勉强能避开斜风雨的角落。
然后背对着入口,开始机械地拧着自己衣摆上的水,仿佛刚才那场惊险的“救援”和身后那个狼狈喘息的人,都与他毫无瓜葛。
燕鹤轩咬着后槽牙,忍着脚踝处一阵阵加剧的刺痛,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挪进了这狭小破败的凉亭。
亭内空间小,冷风裹挟着雨丝从四面八方灌入,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