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鹤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去校医室的路,在剧痛中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步挪动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青筋暴起。而苏时礼有力的支撑,像一根浮木,让他在这片疼痛的海洋里,不至于完全沉没。
校医检查后,确认是中度踝关节扭伤,伴有韧带拉伤,骨头应该没问题。
冰袋敷上肿胀处时,刺骨的冰凉让燕鹤轩浑身一激灵,倒抽一口冷气。
苏时礼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校医处理。当校医用绷带进行加压包扎时,他看得很仔细,甚至在校医讲解后期护理要点时,他还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几天这只脚绝对不能受力,最好用拐杖,或者让人扶着走。”
“需要进行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冰敷,之后可以热敷。按时喷药,口服药也记得吃。”校医嘱咐道。
苏时礼都一一点头。
从校医室出来,燕鹤轩看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疼得厉害的左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真他妈是祸不单行。
“我扶你回去。”苏时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已经再次架起了燕鹤轩的胳膊,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陈昊连忙拿着开的药帮着苏时礼。
三人沉默地穿过校园,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燕鹤轩被冷汗浸湿的额发上。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目光在燕鹤轩狼狈的样子和苏时礼扶着他的姿态上好奇地停留。
燕鹤轩只觉得难堪,却又无力改变。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苏时礼扶着他胳膊的手上。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因为用力,指关节微微泛着白。
回到306,陈昊把药放在桌上,拍了拍燕鹤轩没受伤的肩膀:“好好歇着,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他又看了一眼沉默的苏时礼,“辛苦你了。”
苏时礼轻轻摇了摇头。
陈昊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一下子变得更加安静。
苏时礼扶着燕鹤轩在床边坐下,然后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连同医生开的药片一起递到他面前。
燕鹤轩接过,默默地把药吃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苏时礼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双手有些不自在地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他看了看燕鹤轩裹着绷带的脚,又抬眼看向他,浅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燕鹤轩此刻的狼狈和阴郁。
“……还疼得厉害吗?”苏时礼轻声的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燕鹤轩没立刻回答。他靠在床头,左脚被垫高,疼痛依旧一阵阵袭来。他看着苏时礼,看着这个他曾经认定是“入侵者”、“监视器”的少年,此刻却站在这里,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没有一丝虚假或算计。
心里那堵由偏见和怒火筑起的高墙,在疼痛和这一刻的静谧里,轰然倒塌了一角。
“为什么?”燕鹤轩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和情绪而有些沙哑,“我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苏时礼似乎被这个直白的问题问住了,他睫毛颤了颤,避开了燕鹤轩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几秒,他才用很轻、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回答。
“因为你是鹤轩哥。”
“因为燕伯伯和阿姨对我很好。”
“而且,”苏时礼顿了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燕鹤轩一眼,又迅速垂下,“你受伤了,需要帮忙。”
理由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却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咔哒”一声,打开了燕鹤轩心里某个紧闭的阀门。
不是出于监视,不是迫于命令,甚至不完全是同情。
只是因为他是“鹤轩哥”,是燕家的一份子,是此刻需要帮助的同龄人。
燕鹤轩看着苏时礼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发顶,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肩膀,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柔软而陌生的土壤。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燕鹤轩郑重的说。
苏时礼似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点极细微柔和的光亮。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似乎想往上弯一下,但最终只是抿了抿。
“你休息吧,”苏时礼轻声的说,似乎不习惯这样正式的对话,转身走向门口,“我去食堂看看还有什么,帮你带点晚饭上来。”
说完,他拉开门,脚步有些匆忙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燕鹤轩独自靠在床头,脚踝的疼痛依旧鲜明,但心里那股横冲直撞了一整天的烦躁和怒火,却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某种奇异平静的复杂感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属于苏时礼的、此刻沾了灰、显得有些皱巴的校服外套,又看了看自己高高肿起的、裹着绷带的左脚。
他是不是……错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