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燕鹤轩都像一团行走的低气压。左脸的伤痕虽然消褪了些,但残留的微肿和偶尔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昨夜的冲突、父亲的震怒、还有自己那些失控的言行。
更烦人的是,苏时礼那张安静的脸,那袋被他扔进垃圾桶的药膏,总是不合时宜地钻进他的脑子,搅得他心神不宁。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自然地聚拢在篮球场边。
燕鹤轩刚换上运动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嘿!鹤轩!”七班的赵锐抱着篮球,笑嘻嘻地凑过来,他个子高,是校篮球队的,平时和燕鹤轩在球场上交手多次,也算熟络,“脸色不太好啊?怎么,被咱校花拒绝了?”
燕鹤轩冷冷瞥他一眼,没接话。
赵锐也不在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别绷着脸了,来打会儿?咱们班对你们班,友谊赛,热热身,怎么样?”
他环顾四周,招呼着自己班和燕鹤轩班上的男生,“来来来,三对三,老规矩!”
几个爱打球的男生立刻响应,开始分队。燕鹤轩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却沉闷地盯着赵锐手里上下弹动的篮球,仿佛那是所有烦躁的源头。
“怎么着,燕少爷,怂了?脸上挂点彩就不敢打了?”赵锐故意激他,他知道燕鹤轩好胜,吃激将法。
果然,燕鹤轩眼神一撇,迈步就走向对面半场,直接站到了赵锐的防守位置对面,声音冰冷:“废话少说,开始。”
“得嘞!”赵锐咧嘴一笑,把球抛给队友,“开球!”
比赛一开始,燕鹤轩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冲了出去。
他根本不是在进行一场友谊赛,而是在进行一场纯粹的发泄和对抗。断球时动作凶狠得近乎犯规,肩膀顶撞毫不留情;突破时用身体野蛮冲开防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力;投篮时眼神狠厉,仿佛要将篮筐砸碎。
赵锐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这已经不是打球了,燕鹤轩简直是在和他拼命!
“我靠!燕鹤轩你疯了?!”赵锐又一次被燕鹤轩用肩膀狠狠撞开,胸口发闷,忍不住喘着粗气吼道,“哥们儿!友谊赛!友谊第一!你他妈跟这球有仇啊?!”
燕鹤轩充耳不闻,汗水混着额角滑下,流过脸上残留的红痕,带来微刺的痒痛,却只让他更加麻木。
他需要这种疼痛,需要这种激烈的肢体碰撞,来掩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他讨厌父亲不由分说的耳光,更讨厌自己面对苏时礼时的口不择言和那股莫名让他心慌的在意。
场边,陈昊抱着胳膊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看到燕鹤轩又一次不要命似的飞身去救一个即将出界的球,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傻逼”,干脆移开了脸,不再去看。
他知道燕鹤轩心里有火,但没想到这火会烧得这么失去理智,连赵锐这种粗神经的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鹤轩今天吃错药了?”旁边有同学嘀咕。
“赵锐就是开玩笑,他怎么跟真要干架似的……”
就在这时,燕鹤轩盯防的七班队员一个慌张的传球,球速过快,角度刁钻,直直飞向边线外。
燕鹤轩几乎出于本能,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全力扑了出去,在球即将出界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将球拨回了场内。
球救了回来。
但他落地时,左脚却精准地踩在了场边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脆响,从脚踝处传来。
紧接着是炸裂般的剧痛!
“啊——!”燕鹤轩控制不住地痛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地上,左手肘和右膝盖与粗糙的水泥地剧烈摩擦,火辣辣地疼。但比起脚踝处传来的、仿佛骨头错位般的尖锐痛楚,这些都微不足道了。
瞬间,他脸色煞白,眼前阵阵发黑。
“鹤轩!”
“燕哥!”
惊呼声四起。提议打友谊赛的赵锐第一个冲过来,看到燕鹤轩抱着左脚踝、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脸上的嬉笑瞬间被惊慌取代:“我靠!你怎么样?!我不是……这……”
陈昊也变了脸色,迅速跑进场内,蹲在燕鹤轩身边:“别乱动!让我看看!”
他小心地避开伤处检查,脸色更沉了,“肿得很快,可能伤到韧带和骨头了。得马上去校医室!”
赵锐一脸懊恼和自责:“都怪我!瞎提议打什么球!我背你去……”
“不关你事!”燕鹤轩忍着疼打断他,额头青筋都凸了起来。
是他自己活该,是他把所有的烦躁和怒火都发泄在了球场上,结果遭了报应。剧烈的疼痛反而让心里那团乱麻暂时被压制,只剩下清晰对自己的嘲讽和无力。
体育老师赶过来,简单查看后也判断伤势不轻,需要立刻处理。他招呼旁边两个男生,准备扶燕鹤轩去校医室。
“我来。”
一个平静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时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场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快步走到燕鹤轩身边,毫不犹豫地蹲了下来。可当他的目光触及燕鹤轩那已经肿成馒头似的脚踝时,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唇线抿得更紧。
“你扶另一边。”他对陈昊说,语气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昊看了他一眼,顾不上其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地将燕鹤轩从地上架了起来。燕鹤轩左脚完全无法受力,近一米八的个子,大半重量都压在了苏时礼和陈昊身上。
苏时礼明显很吃力,架着燕鹤轩的胳膊微微发颤,额角也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手臂依旧稳稳地托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稳,尽力避免颠簸到燕鹤轩受伤的脚。
燕鹤轩靠在他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干净带着点洗衣粉的味道的,没有那么好闻,却也不难闻。
他心里那股因疼痛和自厌而起的暴躁,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