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的脸红了。
傍晚,雨又下起来了。
沈念潮站在修复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芽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雨里轻轻晃。远处的钟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陆生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递给她。“看什么?”
“看雨。”
陆生站在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的雨。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念潮。”
“嗯。”
“你小时候喜欢下雨吗?”
“不喜欢。”
“现在呢?”
沈念潮想了想。“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下雨的时候,你会靠在我肩上睡觉。”
陆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观察得真仔细。”
“习惯了。”
陆生靠过去,把脸贴在她肩上。沈念潮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雨,很久很久。
“陆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会怎么样?”
陆生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会怎么样?”
“可能还在上博,修青铜器,一个人。周末回爸妈家吃饭,过年的时候被催婚。然后有一天,在某个修复项目上,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你。”
沈念潮的手紧了紧。
“然后我会跟她合作,修复一件文物。合作完了,各回各家。然后某一天,我会看到一则新闻,说故宫修复师沈念潮又修好了一幅画。我会看着那个名字,想——这个人,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抬起头,看着沈念潮。
“但我不会想起来。因为我把你忘了。”
沈念潮的喉咙堵得厉害。
“还好。”陆生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我遇到了你。”
沈念潮低下头,吻住她。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很重,很急,像要把十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个吻里。陆生回应着她,笨拙的,生涩的,但认真的。窗外的雨声很大,沙沙的,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但她们只听得到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沈念潮的额头抵着陆生的额头,喘着气。陆生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全是水光。
“沈念潮。”
“嗯。”
“你以后,不许说‘如果没有遇到你’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陆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会害怕。”
沈念潮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我在。”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下来,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那棵老槐树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嫩绿的叶子闪闪发光。
“你看。”沈念潮指着窗外。
陆生抬起头,看到天边挂着一道彩虹。从钟楼后面升起,弯弯的,跨过整个天空。颜色很淡,但看得到。红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像一座桥。
“好漂亮。”陆生说。
“嗯。”
“念潮。”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沈念潮想了想。“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低头,看着陆生,“我不想再等十年了。”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了。沈念潮轻轻擦掉。“怎么又哭了?”
“高兴。”
沈念潮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咸的,热的,带着夕阳的颜色。
那天晚上,沈念潮在那幅画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两行话:
“甲辰年春,沈念潮修复于故宫修复所。同行者陆生,相伴三十一日。”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两行字。然后她拿起笔,在“相伴”后面加了一个字——“永”。
“相伴永三十一日。”
不是语法,不是修辞。是愿望。
陆生站在她身后,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抱住沈念潮,把脸贴在她背上。
“沈念潮。”
“嗯。”
“我也是。”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些裂痕上,落在那些新补的墨迹上,落在松树下那个人的背影上。三百年了,他终于等到了一个人,让他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那个人,也等到了另一个人,让她重新相信——裂痕,也可以很美。
那天晚上,小林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沈姐修好了一幅画。我在旁边看着,哭了。”
一分钟后,杨谦评论:“为什么哭?”
小林回复:“因为太好看了。”
杨谦回复:“是画好看,还是人好看?”
小林没有回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脸红了。
又过了五分钟,小林发了一条新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小林:杨谦,你刚才问的问题,我回答你。
杨谦:什么问题?
小林:画好看,人也好看。但最好看的,是她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杨谦沉默了十分钟。然后他回复:“我们站在一起,也好看。”
小林在截图下面写:“我被杀狗了。但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