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片,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窗外是北京的夜,远处有车流声,隐隐约约的,像海浪。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水果,梨糖膏的盒子还没拆,崇明糕的包装纸散了一桌。
小林刷着刷着,忽然抬起头。“沈姐。”
“嗯。”
“你觉得杨谦怎么样?”
沈念潮放下书,看了一眼杨谦。他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但耳朵尖是红的。
“像一件还没修好的青铜器。”她说。
小林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念潮想了想。“看着厚重,其实一敲就响。还带着锈。”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陆生第一个笑出声。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沈念潮!你!哈哈哈!”
小林也笑了,笑得弯下腰。杨谦坐在原地,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杨谦!”小林笑够了,擦了擦眼泪,“你被沈姐说中了!”
杨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我要努力修好。”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不用修。这样就很好。”
杨谦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小林看到了。他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眼底有光。
“好。”他说。
电影放完了,字幕在屏幕上滚动。小林打了个哈欠,靠在杨谦肩上。杨谦的肩膀很硬,靠着不太舒服,但她不想挪开。
“几点了?”她含含糊糊地问。
“十点。”杨谦说。
“该走了。”
“嗯。”
小林站起来,杨谦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换鞋。小林的鞋带松了,她弯腰去系,蹲在那里半天没弄好。
杨谦蹲下来。“我来。”
他三下五除二系好了。手法熟练,动作利落,像他处理那些青铜器上的纹饰。小林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系鞋带怎么这么快?”
“习惯了。”杨谦站起来,“小时候在店里帮忙,鞋带散了没人管,得自己系快一点。”
小林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她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它又翘起来。再按,再翘。
“你头发怎么跟你的性格一样,这么倔。”她说。
杨谦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送走小林和杨谦,沈念潮开始收拾餐桌。碗筷放进水池,残渣倒进垃圾桶,桌面擦干净。陆生站在旁边,递抹布、接盘子、倒垃圾。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做了一辈子一样。
“你觉得他们能成吗?”陆生忽然问。
沈念潮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已经成了。”
“我是说以后。”
沈念潮想了想。“杨谦这个人,认定了就不会改。”
陆生笑了。“你也是。”
沈念潮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陆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认定了就不会改。杨谦是,你也是。”
沈念潮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覆在陆生环在她腰间的手上。窗外有风吹过,把桂花香从窗缝里送进来。细细的,甜甜的,像很多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站在树下的笑声。
“陆生。”
“嗯。”
“你爸说我们是两个傻子。”
“嗯。”
“他说得对。”
陆生笑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但是傻子,也有傻子的福气。”
窗外,北京的夜色温柔。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小林发了一条朋友圈:“今天问了沈姐一个问题。她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有些人,看着是青铜器,其实敲一下就会响。还带着锈。我好像,找到了我的青铜器。”
配图是杨谦的背影。他蹲在地上,正在给她系鞋带。头顶翘着一撮头发,倔强的,压不下去的。
一分钟后,杨谦在评论区回复:“我会一直响下去。”
小林看着这条评论,把手机抱在怀里,笑了很久。
与此同时,沈念潮家。
陆生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笑了。“杨谦又评论了。”
沈念潮从书里抬起头。“说什么了?”
陆生把手机递过去。沈念潮看到那条评论,沉默了两秒。“幼稚。”
“你当年不幼稚?”陆生凑过去,“你追我的时候,比他还笨。”
沈念潮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把陆生拉进怀里。窗外月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陆生。”
“嗯。”
“你也是我的青铜器。”
陆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敲一下会响的那种?”
“嗯。”
“那你怎么不敲?”
沈念潮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响了没有?”她问。
陆生闭上眼睛。“响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