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沈既白带着姜屿去了市里。
车子驶过老城区的时候,姜屿认出这条路——上次来见沈既白妈妈,走的就是这条路。但这一次,沈既白没在那个老小区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开,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不是去看你妈吗?”姜屿问。
沈既白没说话,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斑驳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
“这是哪?”姜屿看着窗外。
沈既白熄了火,握着方向盘,没动。
“我妈以前住的地方。”
姜屿愣住了。“以前?”
沈既白看着那栋楼,沉默了很久。“她三年前搬走了。没告诉我新地址。”
姜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既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电话打不通,问亲戚也不知道。后来就不找了。”
姜屿看着她。沈既白没看她,盯着那栋楼,表情很平静。但姜屿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沈既白。”姜屿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
沈既白低头看着那只手。“我没事。”
“我知道。”姜屿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但我在。”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既白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姜屿看到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走吧。”沈既白松开手,解开安全带。
“去哪?”
“来都来了,上去看看。”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踩一步亮一盏,踩一步又暗一盏。沈既白走在前面,姜屿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五楼,502。
沈既白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发黄的胶带痕迹。猫眼里黑漆漆的,看不出有没有人。
姜屿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沈既白伸出手,想敲门,手指在距离门板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她悬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姜屿轻轻握住她的手,拉回来。“不用敲。”她的声音很轻,“人不在。”
沈既白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小时候,我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路。”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上楼梯的时候数台阶,一层十八级,五层就是九十级。到了门口就喊,‘妈,我回来了’。”
她顿了顿。
“后来不喊了。因为喊了也没人应。”
姜屿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沈既白,把脸贴在她背上。
“沈既白。”
“嗯。”
“以后回家,我应你。”
沈既白没说话,但姜屿感觉到她的手覆上了自己环在她腰间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遇到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拎着一袋菜,正往上走,看到沈既白,愣了一下。
“你是……老沈家的闺女?”
沈既白停下脚步。“王奶奶。”
“哎呀,真是你!”老太太放下菜篮,上下打量她,“好久没见你了,长这么大了。你妈搬走之后,你就没来过。”
“嗯。”
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姜屿。“这位是?”
“我……”沈既白顿了顿,“我爱人。”
姜屿愣住了。老太太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你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沈既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姜屿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你妈走的时候,留了个箱子在我那儿。”老太太说,“说等你来了交给你。你等着,我去拿。”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慢慢远了。
姜屿看着沈既白,心跳还有点快。你刚才说什么?
沈既白没看她。“什么?”
“你说……我爱人。”
沈既白的耳朵更红了。“嗯。”
姜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再说一次。”
“不说。”
“再说一次嘛。”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说。”
老太太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不大,边角有点磨损,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就这个。”她把箱子递给沈既白,“你妈说,里面都是你的东西。”
沈既白接过箱子,抱在怀里。
“谢谢王奶奶。”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老太太摆了摆手,“你妈……也不容易。你别怪她。”
沈既白没说话。老太太叹了口气,拎起菜篮上楼了。
楼道里又安静下来。姜屿看着沈既白怀里的纸箱。“打开看看?”
沈既白低头看着那个箱子,沉默了一会儿。“回去看。”
回到家,沈既白把纸箱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姜屿在她旁边坐下,没催她。
过了很久,沈既白伸出手,撕开胶带。纸箱打开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棵树下。女人笑得很温柔,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比耶。
姜屿认出那张照片——和沈既白小时候的那张很像,但角度不同。这张里,女人的脸更清楚一些。眉眼和沈既白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妈。”沈既白的声音很轻。
“她真好看。”姜屿说。
沈既白没说话,把照片放在一边,继续翻箱子。里面是书、笔记本、文具盒,还有一些小玩意——一个发卡,一串钥匙扣,一张成绩单。都是沈既白小时候的东西,每一样都被仔细包好,用报纸裹着,报纸已经泛黄了。
最底下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囡囡收”。
沈既白看着那三个字,手停住了。姜屿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沈既白拿起信封,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囡囡,妈走了。不是不要你,是没办法。你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妈对不起你。”
很短,不到五十个字。沈既白看了很久。
姜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既白。”
“嗯。”
“你哭吧。”
沈既白摇了摇头。“我不想哭。”
“那就不哭。”姜屿握着她的手,没松。
沈既白低着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照片旁边。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
姜屿看着她。“好。我在客厅,有事叫我。”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姜屿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很安静。
她拿出手机,给程今夏发消息。
「沈既白的妈妈给她留了一箱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