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凶恶的目光盯紧了江琢怀中的小女孩,举起鞭子,骂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江琢一把拦住他,将小姑娘藏到身后,不怒自威:“住手!”
听到响动的沉昧也快步赶来,问:“阿江,怎么了?”
那老头扫了一眼江琢和沉昧身上价值不菲的衣饰,态度立刻软化了许多:“几位大人,这小奴婢是偷跑出来的,要是不逮回去,可没法交代啊。您行行好,让我把她带回去吧。”
沉昧端详着那小姑娘脏兮兮的小脸,说:“我瞧着这孩子有些眼熟……”
江琢细细地看了那孩子一眼,蹙眉冷视,当众道:“这孩子身上的衣裳可是绫罗绸缎,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你怕不是拐了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来,充作奴婢贩卖,若是报了官……”
江琢眯起眼,凌厉的目光紧紧锁着那老头,言语中威胁之意溢出。
众目睽睽下,那老头果然心虚,搓着手,声音都放低了狡辩:“这……姑娘你别血口喷人,这孩子是她父母卖来的,怎么会是什么贵族小姐,还是让我把她带回去吧。”
“哦?看来你是想和我去见官了?”江琢冷声威胁道。
沉昧在一旁拔出了长剑,指着他,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人牙子见两人气度不凡,料想他们一定身份高贵,不敢得罪。又真怕去见官,还畏惧沉昧手中的利剑,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孩子,却不敢再争:“是是是,那您,您……”
“还不快滚?!”江琢的目光像冷箭一样射过去。
那人牙子赔笑着跑了,驿站里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
那劫后余生的小姑娘抬起头,糯糯道:“谢谢姐姐,还有哥哥。”
江琢半蹲下来,拨弄开那孩子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江琢问:“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
“我叫梁碧罗!是高……”小姑娘看着眼前救了自己的漂亮姐姐,犹豫着要不要说真话。
沉昧也蹲下来,再仔细地看她的小脸,突然说:“你是高阳王府的女公子?”
梁碧罗不想有人竟可以识破她的身份,犹豫着点点头:“嗯。”
沉昧和江琢交换眼神。没想到这个狼狈褴褛的小姑娘竟是高阳王府的寿光县主,是和家人在踏青时走散了,结果被人牙子拐走了,转卖几手,直到这个驿站才被江琢和沉昧救下。
高阳王是先帝的养子,虽没有皇室血脉,但算起辈分来,也是沉昧的皇叔,梁碧罗也就是他的从妹。
既然有这层关系在,他们便好事做到底,反正高阳城也是回京的必经之路,两人便带着梁碧罗启程。
梁碧罗那时还算乖巧,她从小娇生惯养,却被人牙子拐走虐待打骂,变得有些怯怯的。她格外黏着江琢,总是跟着她寸步不离。
江琢并没有哄小孩子的经验,面对一口一个姐姐的梁碧罗,总有些束手无策。
相比之下,沉昧就很会哄孩子了,面对梁碧罗偶尔的娇气任性,他也不骄不躁,很有耐心地将小姑娘哄得服服帖帖。
江琢有时候打趣他,沉昧笑说:“我也有个同胞妹妹,比碧罗大一些,却比她骄纵任性多了。从小得要人哄着她,除了皇兄,没人能降得住她。”
他说的妹妹便是永泰公主沉鸢了,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锦玉堆里娇养出的蔷薇花,自然是要跋扈些的。
“不过,”沉昧笑着对江琢说,“你放心,鸢儿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呢?”江琢挑眉。
“可能是因为……你和皇兄很像吧。”沉昧笑笑,似有深意,却不再多言。
“阿江姐姐!”梁碧罗喊道。
江琢并没有告知碧罗她的真实名姓,梁碧罗便跟着沉昧唤她“阿江”,再加上姐姐二字。
梁碧罗跑过来,扯了扯江琢的袖子,跟她说:“阿江姐姐,你和赵王哥哥就送我到许郡吧,我哥哥就在那里,他会来接我的。”
沉昧和江琢对视了一眼,梁碧罗是高阳王府的独女,何曾有过兄长?
江琢有些疑虑,但还是温声对碧罗说:“我们还是把你送到高阳王府才放心,县主别忧心,我们会好好地送你回家的。”
沉昧也走过来,安慰道:“是啊,碧罗,否则高阳王和王妃也不能安心。”
梁碧罗稚嫩的小脸上浮现了一丝忧虑,不过她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暗巷中,赵伯安遍体鳞伤,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迹。
天色昏暗,巷中歪歪扭扭地斜躺了几个人,赵伯安是唯一站着的那个。
疼痛在身上提醒着他的不堪,赵伯安用手撑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才跑过几条小巷,他便体力不支地歪倒下去。
眼前浮现一袭白衣,裙摆蹁跹如蝶,一双素手纤纤扶住他,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笼罩住他。
江琢问:“自己站得起来吗?”
赵伯安咬牙点点头。
江琢放开了手。
赵伯安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靠在墙上,喘着气。
借着昏暗的月光,江琢看清少年的模样,他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模样,仍显稚嫩的脸庞上却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倔强不屈。少年眉眼俊俏,一身黑衣却染上了血迹,看起来是经历了一场搏斗。
江琢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今日碧罗不慎摔了一跤,江琢原是出门给她买跌打损伤的药的,不想却碰见了更需要它的人。
赵伯安却不肯接,他在她清澄的目光下更觉无所适从,转身就想跑。
江琢拦住他,把伤药塞进他的手里,轻声道:“天色晚了,回家吧。”
赵伯安沉默,攥紧拳,执拗地不肯抬头:“我没有家。”
江琢静默了片刻,在心底细细地叹息。
“愿意跟我走吗?”她在月光下伸出手。
赵伯安抬起头,那张雪莲般的面容映入眼帘,他呆呆地望着,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柔若无骨的掌中。
沉昧在驿站中等着,一边照顾摔伤了的梁碧罗,一边望着江琢回来了没有。
月上枝头的时候,江琢回来了,但她除了伤药之外,还带回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容貌俊俏,像一匹倔强的黑毛小狼,步伐有些蹒跚,像是受伤了。
江琢带着他才进门,梁碧罗听见熟悉的声音,急促地抬头。
似一阵轻风刮过,梁碧罗扑进了赵伯安的怀中。
“哥哥!”梁碧罗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伯安似乎有些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搂住碧罗,惊喜和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
看着失而复得的妹妹,他似乎发不出声音,而是紧紧地抱住她。
江琢和沉昧也看得怔住了,这就是梁碧罗口中的哥哥,原来也只是个少年。
须臾,梁碧罗放开他,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水。
原来少年是平南侯府的小侯爷赵伯安,父母早逝,而族中叔伯觊觎他的爵位,污蔑他是“灾星”,设计将年幼的他赶出侯府。而赵伯安的亲姨母,也就是高阳王妃,梁碧罗的母亲接纳收养了他,视如己出。
但他到底是个孤儿,又寄人篱下,明里暗里地受了不少欺负。梁碧罗此前年幼任性不懂事,又常与他针锋相对。赵伯安性子隐忍倔强,受了欺负也不肯向姨母告状。
直到梁碧罗因贪玩走失,高阳王夫妇焦急之下更对他疏于管教,城中更流言四起,说赵伯安果然是灾星,克死了父母,又来克妹妹。高阳王夫妇虽不信此等流言,又忙于找女儿,却也难免和他生疏了一些。
赵伯安心中焦急愧疚,便逃学去找妹妹,又遭到一群纨绔子弟的羞辱欺凌。他受挫自卑,也没找到妹妹,便不敢回高阳王府,在外流浪了几日,一边找梁碧罗,一边摸爬滚打地活着。
不想他却在这里找到梁碧罗。
梁碧罗原是小孩子心性,并不是真的不喜欢他。当下便和赵伯安道歉:“对不起,哥哥……”
赵伯安并未责怪过她,轻轻搂住她:“是我对不起你,阿罗。”
找到了家人,兄妹俩都可见地雀跃起来。
江琢摸了摸梁碧罗的脑袋:“好了,明日就送你们回王府。”
沉昧帮赵伯安上药,见他仍有些别扭,又告诉他:“少年心气无妨,不过可别伤了家人的心。”
天亮之后,江琢和沉昧带着兄妹俩启程,驾车到了高阳城,一直送他们进了王府。
高阳王夫妇欢喜异常,连连道谢,要将他们奉为上宾,重礼酬谢。
江琢婉拒了,打算随后同沉昧继续上路。
在他们离去之前,赵伯安追出来,俊朗的眉眼中仍有些稚气,他谢过两人,又期期艾艾地问:“姐姐,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江琢微笑:“我姓江,单名一个琢字,字无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