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场极简的拜师仪式之后,江琢正式入门做了晏城的第二个弟子。
天朗气清,江琢跪在蒲团上,膝下白玉石砖冰凉。晏城高高在上地坐在主座上,胜雪的白衣在薄烟中飘渺,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江琢捧香,再拜,三叩头之后,她便是不渡山掌门的亲传弟子了。
她执香的手在空中凝滞,紫烟袅袅。
成为晏城的弟子,对她来说是一个意外。在寻找碧落盏的路上,这究竟算不算横生枝节,她没想清楚。不过,既然她连大胤的军师都做了,再多几个身份又如何呢?
沉昧站在一旁,锦衣玉冠,俊朗的面容如春风般和煦。他露出欣慰的笑容,在江琢礼成之后亲手扶起她,
他温声说:“师妹,从今往后,你便可以唤我师兄了。”
一丝梨花点蕊般的轻笑浮现在她脸上,她依言唤:“师兄。”
晏城握住江琢的手,指尖如寒玉般冰凉。长剑在手中翻飞,点点幽蓝荧光萦绕剑身飞舞。
他的剑术像他这个人,冰冷无情,舞起时似漫天飞雪般美丽,出招时见血封喉,一击毙命。
碧落神力叠加上晏城出神入化的剑法,江琢的进益可谓一日千里。她从前虽有神力护体,却无法很好地掌控它,还时不时遭受神力的反噬。如今在晏城的指点之下,神力和她本人融合得更好,甚至能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晏城为人冷淡,对世间一切都不大上心。他对不渡山并不多管束,也不参与俗世间事。对沉昧这个弟子也是放养的态度,好像不怎么放在心上。
但他对江琢的教导却可以称得上是严苛,亲力亲为,愿意不遗余力地传授。
江琢的手被包裹在晏城的掌心中,他引导着她一点点释放神力,让它像银河般平稳地流淌,幽蓝微光似星光点点,沾染于两人身上。
江琢抬眸去看他,他神色肃穆,却多了几分平常没有的认真。
晏城低眸,清冷的眼睛黑白分明,开口:“看什么?”
江琢移开目光,摇摇头,突然又问:“为什么碧落盏会选中我?”
晏城沉思了须臾,答:“神器认主无非是两点,血脉,或者缘分。”
江琢若有所思,道:“那看来是缘分了。”
“缘分一事最为玄妙,聚散自有道理,你无法掌控它。”晏城淡淡道。
看来碧落盏隐匿世间,不让她轻易找到,也是由于说不清的缘分吗?
江琢问:“缘分是上天注定吗?”
晏城不认可:“是你的选择。”
江琢望进他的眼睛里,轻声问:“那你我之间,也是缘分吗?”
晏城的眼眸很深邃,像是无尽的深渊:“是我的选择。”
江琢的琴是晏城教的。
她的瑶琴亦是他挑选的,凤凰木制成,天蚕雪丝作弦。
江琢冰雪聪明,向来样样精通,可偏偏在这琴艺上却不精,学不来复杂的指法。
对此,晏城总有些无奈。
看她又独坐在琴前拨弄着琴弦,因为初学生涩,奏出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晏城从背后靠近她,一把捉住她在蚕丝琴弦上的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嗤笑她笨。
他在她身后坐下,半揽住她,握住她的手,像是打算手把手教她弹。
冰雪般清冷的气息无端靠近,江琢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冰凉的温度和她相贴,她的指尖像是失去自控力,听见琴弦上抚出清亮的音调。
心脏在胸腔内自顾自地跳,晏城的手带着她的,如流水般的琴声自指尖倾泻而出,悠远而绵长,随风送到天际。
此曲她从未听过,曲中一如往常没什么情愫,似飞雪白头,寒雁南飞。
只是经她的手流淌出的琴音,这夜似有不同。
暮夜静谧安宁,不同的是,他们触碰到了那抹月光。
花树下,沉昧靠在树干上,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了满地。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江琢踏着落花而来,鹅黄色的纱裙沾染上花泥。
“师兄。”她唤他。
沉昧睁开眼睛。
江琢在他身边坐下,长裙迤逦在落花间,鬓间钗环明丽。
沉昧问她:“师尊他,对你好吗?”
江琢不假思索地颔首:“他对我很好。”
沉昧转过头来看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问出口:“他和我皇兄,谁对你更好?”
这个问题显然在江琢意料之外。在她回答之前,沉昧又急忙补上半句话:“或者……”
这半句话戛然而止,沉昧显然有些局促,他等着她的回答。
江琢沉吟着,静默了片刻。
“师尊于我,是授师之恩;而宁王殿下于我,是知遇之情。若说有何不同,自然是有的。他们都待我好,不过谁更好,我却未曾想过。”
江琢笑了笑,选择直视沉昧有些紧张的眼睛。
“你对我也很好。”她说。
沉昧像是凝住了,繁花在枝头开得锦簇,招展着花朝的风。
沉昧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耳尖不自觉地泛红。
江琢看着他的反应,便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说今日有宁王殿下的信吗?”
沉昧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信件来。
递出去的瞬间,竟有些后悔。
江琢低着头,拆开了信,里面是熟悉的字迹,沉暄一贯简洁,在信中提了大胤与虞族顺利和谈,双方各自退兵,并在边境开设榷场商路,以便交易。另外,为示友好,虞族主动提出和亲之计。不过此事还未商议好,要等回京之后,由陛下定夺。宜城之战已到了收尾阶段,沉暄希望江琢半个月之内能回京面圣,论功行赏。
除此之外,沉暄在信中问候了江琢到不渡山后的情况,并交代沉昧务必照顾好她。
信中还提到碧落盏的下落,沉暄曾派人前往江阴寻找,可惜未果。沉暄向她承诺,他会继续替她找寻。
三日之后,江琢和沉昧简单收拾了行装,离开了不渡山,前往京城。
离开之前,江琢去雪青殿找晏城欲和他道别,但殿内空空如也,她没能找到他。其他弟子习以为常,说晏城又入了后山藏风塔去闭关了。
沉昧告诉她,其实他一年到头也见不了晏城几次,毕竟晏城一年四季里大多时间都在独自闭关修炼,不理世俗纷扰。
江琢却很奇怪,既然如此,晏城为何会收作为当朝皇子的沉昧为徒呢?
沉昧笑了笑,说:“其实你也看出来了……师尊他不是寻常人,他是阳族后裔,传闻中古老又神秘的氏族,千年来无人能洞悉他们的秘密。不过,阳族曾欠了沉氏皇族一个人情,晏城收我为徒,便算是偿还了这个恩情。”
阳族后裔……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血脉牵绊。却不知道,晏城又身怀什么样的秘密呢?
江琢还在想着,沉昧牵过她手中的马,温和道:“走吧,再不出发,便赶不上了。”
天渐黄昏,江琢和沉昧策马至靖州地界,见前面恰好有驿站亮着灯火,便决定停下来歇一晚再走。
驿站狭小简陋却亮堂堂的,是商贩和过路人的落脚之处,拥挤却热闹。
沉昧去前头付房钱,江琢在人群中穿梭,正好听到路人们在谈论宜城之战。
“听说了吗?宜城之战我军大胜,逼得虞人没了嚣张气焰,现在求着咱们和谈呢。”
“据说边关出了个算无遗策,运筹帷幄的军师,还是个女子,叫什么来着?”
“江无厌!对,就是这个名字,多亏了她,不然咱们还不知道要和虞人打到什么时候呢。”
“诶,听闻江无厌长得美若天仙,是不是真的啊?”
“真想见见啊……”
江琢听着,默默地把披风的兜帽戴上,把帽檐压低,掩住容颜。
突然,一道小小的身影直撞进江琢怀里。
江琢连忙扶住她,原来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脸上几道污泥和伤痕,衣衫脏污,眼睛却亮着倔强的光,像只被遗弃的小兽。
小姑娘一把抱住她,搂得紧紧的:“姐姐救我!”
驿站人群中钻出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拿着鞭子,像是个人牙子,喊着:“还敢跑?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