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却依旧凝滞得让人窒息。
林序到的时候,离约定的十点还差五分钟。他特意卡着点,甚至预想了谢临可能比他更晚,摆足影帝架子,那他至少能在姿态上不落下风。
可推开门,长桌尽头,那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谢临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一块低调的腕表。他微微垂着眼,正在看手里的剧本,侧脸在顶灯下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林序预想中的任何情绪——不屑、讥讽、甚至冷淡都没有。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看的不是一个积怨多年的“宿敌”,而是一件刚刚搬进来的、无关紧要的家具。
林序心头那点刻意维持的冷淡,像是撞上了一堵更冷的墙,反弹回来,闷闷的。
“林老师,这边请。”制片人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笑容热情得有点过分,连忙起身招呼,“谢老师也刚到不久。两位老师都守时,太好了。”
林序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卫衣,浅金色头发没做太多造型,柔软地搭在额前,努力营造一种随性、甚至有点不在意的状态。他在长桌另一边,离谢临最远的位置坐下。
编剧、导演陆续进来,小小的会议室很快坐满。导演姓陈,以拍细腻情感戏见长,此刻看着分坐长桌两端、气场各自为政的两位男主角,额角似乎隐隐抽动了一下。
“各位老师,咱们今天就是简单围读,熟悉一下剧本和人物,交流一下想法。放轻松,放轻松。”制片人打着圆场。
围读开始。剧本是时下流行的双男主设定,带着悬疑和救赎色彩。林序饰演的“顾野”是表面玩世不恭、实则背负秘密的调查记者,谢临饰演的“沈渊”则是理性至上、内心却有情感创伤的心理学家。两人因一桩陈年旧案被迫合作,从相互猜忌到生死与共。
平心而论,剧本不错,人物有弧光,互动也有张力。如果不是搭档是谢临,林序或许会有点兴趣。
轮到对戏段落。是两人第一次正式交锋,言语间针锋相对。
林序清了清嗓子,努力进入状态:“沈教授,你觉得用你那套冷冰冰的理论,能剖开人心的所有黑暗?”
他念出台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带着顾野特有的那种尖锐的探究。
对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谢临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玉石,冷而润:“人心不是需要剖开的标本,顾记者。过度探究,有时候不是勇敢,是冒犯。”
他的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抓住了沈渊那种疏离又带有警告意味的特质。甚至,在念到“冒犯”两个字时,他抬起眼,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了林序。
林序心头一跳,那句“冒犯”像是直接撞进了他耳朵里。是台词,还是意有所指?
他稳住心神,按照剧本,顾野应该嗤笑一声。
林序扯了扯嘴角,试图发出一个轻蔑的音节,但效果有点干巴巴的:“呵,怕被看清?”
“怕?”谢临微微偏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那个审视他人的心理学家,“我只是陈述事实。就像现在,你手指无意识地摩擦剧本边缘,是在紧张,还是在掩饰不耐烦?”
林序的指尖倏地停住。他确实在不耐烦地摩擦纸张。
这不是剧本里的词!
他猛地看向谢临,对方已经垂下眼,继续看着剧本,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而出的、符合人物逻辑的即兴发挥。
导演却眼睛一亮:“哎!这个细节加得好!沈渊就是应该有这样敏锐的观察力!林老师,你刚才的反应也很真实,那种被戳破一瞬间的紧绷感,很好!”
好个屁。
林序感觉一股火气从胃里窜起来。谢临是故意的。在这么多人面前,用台词来戏弄他?
接下来的围读,林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每一句台词都咬得格外清晰,试图在气势上压回去。但谢临始终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台词稳,节奏准,偶尔抛出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语气调整,就能把沈渊的层次勾勒得更分明。相比之下,林序觉得自己就像个卯足了劲却总打在棉花上的拳手,憋屈得很。
围读间隙休息,众人出去透风或补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重新凝固。
林序刷着手机,目不斜视。
“林老师。”谢临忽然开口。
林序手指一顿,没抬头。
“剧本第三十二页,顾野发现档案袋被调包的那场戏,”谢临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你的理解,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公事公办的语气。
林序这才抬起眼皮,看向对面。谢临正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