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就报省内吧?我看教师就挺好,现在教师职业工作稳定。竞飞,怎么样?”段母拿着华师的招生册,侧首看向躺在沙发上胡乱按电视遥控器的段竞飞。
见人没反应,段母又接着道:“好歹离家近,妈妈也能照顾到你,不想住校还可以每晚回家……竞飞,有在听吗?”
段竞飞依旧没回。段母见状将脸一拉,走去将遥控器抢了过来,叹口气道:“竞飞,妈妈跟你说话呢,电视可以等会儿再看。”
“…………”
段竞飞翻身,背对她。
这浑然不是看电视的问题。
先前就跟母亲说想报省外,但段母一直在劝他,怎么也不同意。
恰巧段父从浴室出来,顺道插话道:“不想报省内就算了,其实我感觉省外大学有几家也不错,刚好可以长长眼界。”
段母当即不乐意了,沉着脸道:“你懂什么?上个学有必要跑那么远吗?万一在外面受委屈受欺负怎么办?你当我苦口婆心为的是什么?填志愿这么重要的事情,那是能任性的吗?”
被这么一说,段父再也不住闷不住话,道:“竞飞也老大不小了,你别老管着他了,有些事让他自己决定,老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段母气极反笑:“呵,我不操心?我不操心就由着你们胡来?!”
段父道:“你说你一天到晚那么大火气干什么?又不是谁欠你什么。”
段母道:“你不故意跟我对着干我能这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是怎么跟你那些朋友说我的。要不是竞飞,我早跟你离婚了!”
眼看又要吵起来,段竞飞猛地坐起来,穿上拖鞋就要起身离开。
段母连忙喊住他,笑得格外勉强,仿佛方才火气上头的不是她一般:“竞飞,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干什么?”
上外套,段竞飞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现在连笑都不想笑,道:“出去走走。”
段母道:“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多危险,要不明天再——”
“妈,”段竞飞打断她,死气沉沉道,“我这个拖油瓶很重吧?”
气氛似乎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段父摇了摇头,拎着毛巾回房,段母还有些发怔。
半晌后,他道:“我知道今天这句我不该说,但一直憋在心里,我也会难受。”
自上高中后,段父段母吵架愈发频繁,每次月假回家想睡个安稳觉都是奢望。
竞飞,如果我跟你爸离婚,你想跟谁?
儿子,假如我跟你妈离婚了,你想跟谁?直接说,爸爸不逼你。
想跟谁?这个问题在他耳边反复萦绕了十年。在这一次,终于有了答案。
段竞飞道:“每次您和爸吵架的时候,总要说那一句——要不是因为我,您早就可以离婚了。”
他微微低下头,看向自己不知在盘弄什么的手,而后又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道:“这些年,您从未逼迫过我什么,我很感激您。”
正是这样越对他的好,心里那些话无论怎么也说不出口。但凡事都是有临界点的,一旦到达那种程度,就算是再难开口,也该爆发了。
“不,不是的,”段母这才发觉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心底一沉,慌忙道,“竞飞,他不是这个意思,妈妈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我只是——”
“你只是想找个借口。”
段竞飞的情绪异常平静,连带着说出的这句话时,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妈,十二年了。我有时真的在想,当年哭着求你们不要离婚的行为,是不是正确的。”
段竞飞道:“这些年我看开了。妈,如果您想离婚,那就离吧。再这么下去也是一种折磨,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
见他这副样子,段母开口想说些什么,结果话临嘴边,又生生噎了回去。
“您也不用想离婚后我跟谁了,”段竞飞似是笑了,又似在悲伤。他深呼吸一口气,仿佛释然道,“我自己过。”
段母满脸复杂地看着他,眉头微锁着,不知在想什么。
她这个儿子从小便很乖,除了成绩以外,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她一直以为她儿子这么好,在外一定也过得很好,直到小学看见他带着伤回来,心都要碎了。
她要找去学校,可段竞飞没让,说身为男子汉想自己解决问题,于是想学武那会儿她没阻拦。
也正是如此,这些年她一直在怕自己的儿子在哪受了欺负却不肯说。因为她知道,段竞飞哪怕是在家受了委屈,也只是憋在心里。
她不离婚,也正是怕在外会影响到儿子。
单亲家庭的孩子是什么样,她不是不知道,就算是再建立重组家庭,对方也未必会对他儿子好。
后来随着时间如流水逝去,她儿子也渐渐长大,她强行留住了家庭使她怨气愈加大。
不知为何,段竞飞在家也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她不是没感觉到,只是不愿承认。
她只当他是长大了,稳重了。
可事实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我……”
“妈,我想自己出去散散心,”段竞飞道,“如果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伤了您的心,儿子回来再跟您道歉。”
他早就累了。房间里,段父坐在床边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也摸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入夜即寒,夏季虽热,却也挡不住夜晚的凉风。
大桥边车辆来往,高楼的霓虹从不停歇。段竞飞胳膊搭在围栏上,看着那分不出天地的水平线有些出神。
刚才那番话,他不想说,从始至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