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一到，校园迅速空了下来。

别人拖着行李箱奔向阖家团圆的家，姜沅宁却先去了“甜次方”蛋糕店，找到王姐，轻声问能不能整个寒假都留下来兼职，工时能多排就多排。

王姐看着眼底带着青黑却依旧倔强的姑娘，叹了口气，没多问，直接点头：“放心，都给你排满，包吃，工资我按月提前给你结一部分。”

姜沅宁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王姐。”

她不敢松懈。

父亲之前欠下的那些赌债，像一根无形的绳子，勒在她心头。她不想一辈子被那点钱困住，更不想母亲以后再为这些事担惊受怕。寒假这一个多月，是她能拼命赚钱、一点点把窟窿填上的唯一机会。

白天，她在蛋糕店从早忙到晚，打奶油、抹胚、打包、清洗工具，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她挤时间做家教剩下的备课工作，有时候还接了一些外快单子，给一些公司设计商图，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

虞曲桐回家前拉着她的手，心疼得不行：“宁宝，你别把自己逼太狠了，身体会垮的。”

姜沅宁勉强笑了笑：“我没事，撑得住。”

她必须撑住。

因为这个冬天，对她而言，终于有了一点盼头。

母亲的病，在持续治疗和规律用药下，渐渐稳定了。医生说，病情得到控制，只要不再受刺激、好好休养，就能慢慢恢复正常生活。

母亲精神好了许多，不再是从前那副终日虚弱、愁眉不展的模样，甚至主动跟她说，想找一份轻松点的工作，不想一直做家里的累赘，不想让女儿一个人这么辛苦。

姜沅宁抱着母亲，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着希望的眼泪。

母亲在小公司里做人事，离家近，能照顾自己，也能有点收入。拿到第一份工资那天，母亲特意去超市，买了姜沅宁小时候最爱吃的橘子，小心翼翼地剥好，递到她手里。

“宁宁，你也吃，妈现在能赚钱了。”

姜沅宁咬下一瓣，甜意一点点漫进心里，酸得鼻尖发烫。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陷在黑暗里，被父亲的勒索、家庭的贫穷、无尽的自卑压得永远抬不起头。

可她没想到，在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黑暗居然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光，一点点照了进来。

母亲好转，有了工作；她有两份稳定的兼职，有收入，有方向；还有一个，在远方默默惦记着她的人。

除夕那天，蛋糕店提前关门。

姜沅宁揣着这个寒假兼职赚的钱，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枝头，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耳边都是鞭炮声和笑声，人间烟火气，温暖得让人想哭。

家里，母亲已经忙活了一下午。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奢华排场，却摆了三菜一汤：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白菜，一盘红烧肉，一碗蛋花汤。碗筷整齐地摆了三份。

姜沅宁站在门口，忽然就愣住了。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家里有像样的、安稳的、平静的团圆饭。

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没有烟酒味，没有逼仄的恐惧。

父亲坐在桌边，没有喝酒，没有骂人，神情有些局促，却也难得地安静。他赌债被姜沅宁一点点还得差不多，外面的催债电话少了，人也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蛮横无理。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看着妻子一天天好转，女儿拼命撑起这个家，他心底那点仅存的良知，终于被唤醒了一点。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桌子前。

母亲给姜沅宁夹菜，又给丈夫夹了一筷子：“吃吧，过年了，都好好的。”

父亲闷头吃着饭，声音含糊，却难得温和：“嗯，过年了。”

姜沅宁握着筷子，指尖微微发抖。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一家人，不吵不闹，平安健康，安安静静吃一顿饭。原来真的有一天，会实现。

这顿饭吃得很慢，很安静，却格外温暖。

没有指责，没有威胁，没有道德绑架，只有饭菜的热气，和微弱却真切的团圆。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姜沅宁走到阳台，掏出手机。

屏幕上，静静躺着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她再也不会胡乱猜测、再也不会退缩的人。

——吃完年夜饭了吗？

——出来一下，我带你看烟花。

姜沅宁的心，轻轻一跳。

她跟母亲说了一声，换了件外套，轻轻带上门，快步走了下去。

小区门口的街道空旷，路灯温柔。易阳就站在树下，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奶茶，看到她来，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

“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姜沅宁小声问。

“等你。”

他把温热的奶茶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温度传来，一路暖到心底。

“带你去个地方。”

易阳带她走到江边。

夜色深沉，江面平静，对岸的高楼灯火璀璨。临近零点，整座城市都在等待新年的到来。

姜沅宁握着奶茶，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心跳轻轻起伏。

没有尴尬，没有局促，没有自卑。

她终于可以不用躲在烤箱后面，不用缩在角落，不用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可以安安静静，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快到零点了。”易阳轻声说。

姜沅宁抬头，望向夜空。

下一秒——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天际炸开，金红交错，绚烂夺目，照亮了整片夜空。

紧接着，无数烟花接连升空，炸开漫天璀璨。红的、金的、紫的、银的，一朵朵在黑暗中绽放，盛大，灿烂，耀眼，像把整个星空都揉碎了洒下来。

江面倒映着烟花，流光溢彩。

姜沅宁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烟花落在她眼底，闪闪发光。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一场属于自己的烟花秀。

不是别人热闹里的旁观者，不是狼狈生活里的幸存者，而是被人放在心上，特意带来，认真对待的人。

烟花最盛的时候，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易阳发来的一条语音。

姜沅宁指尖微颤，点开。

少年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混着身后漫天烟花的声响，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低语。

“宁宁，新年快乐。”

宁宁。

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