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滑,像是初秋午后被阳光拉得很长的影子,安静,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涌动。
自从那天被易阳“强行”拉到一组,又当着全班的面,轻飘飘说出“青梅竹马”四个字之后,姜沅宁的大学生活,就彻底偏离了她原本预想的轨道。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安安静静、默默无闻地度过这几年。
上课坐最后一排,吃饭避开高峰期,回宿舍就缩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不与人深交,不引人注意,安安稳稳,平平淡淡。
可易阳的出现,像一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一瞬间,就搅乱了她所有的秩序。
他太耀眼,太引人注目,太容易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而她,被迫站在他身边,被迫承受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被迫一次又一次,直面自己心底最深的自卑与不安。
这种感觉,让她窒息,让她慌乱,让她恨不得立刻逃开。
可她逃不掉。
同班,同组,同一张课桌,抬头不见低头见。
无论她怎么躲,怎么避,那个人,总会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一开始,姜沅宁还能拼命自我安慰。
他只是念旧。
他只是善良。
他只是对谁都一样温和。
他对她的那些好,那些特殊,那些细微的照顾,都只是出于年少时的情分,不是偏爱,更不是……别的什么。
她一遍一遍地在心底重复,试图说服自己,也试图压下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悸动。
可有些事情,发生得多了,就连她自己,都再也骗不下去。
易阳的好,太有针对性。
太双标。
太明显。
明显到,全班同学,都看出来了。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同组的另外两个同学。
小组作业刚布置下来,大家约了一起在图书馆讨论。
姜沅宁抱着笔记本,提前几分钟到的时候,易阳已经坐在了预定的位置上。
他选的是角落里最安静的位置,面前摆着电脑和资料,身姿挺直,侧脸在图书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好看。
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依旧吸引了不远处不少偷偷打量的目光。
姜沅宁站在不远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轻轻在他对面坐下,声音细若蚊吟:“我、我来了。”
易阳抬眼,看到是她,原本平淡的眼底,极轻地柔和了一瞬,声音放得很轻:“嗯,坐。”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只是很自然地,把面前整理好的资料,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先整理了一下框架,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姜沅宁低头,看着面前排版整齐、条理清晰的资料,指尖微微一顿。
她知道,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一个人搞定所有内容,根本不需要浪费时间,提前帮他们整理好这些。
可他还是做了。
为了让她轻松一点,为了让她不至于跟不上,为了让她不用在众人面前,因为不懂而窘迫。
姜沅宁的心,轻轻一颤,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易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可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却微微放松了几分。
没过多久,另外两个组员也到了。
四个人凑在一起,开始讨论作业的分工。
有人提议,按照擅长的部分分开做,有人觉得,干脆一起做完算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还算融洽。
中途,有个女生不小心说错了一个关键点,语气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脸色微微发白,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我记错了……”
女生看起来也有些内向,被众人目光一看,更加慌乱。
若是平时,或许会有人随口安慰一句,或许,只会被轻轻带过。
可那天,易阳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没关系,按我给的框架来。”
一句话,简单,客气,没有丝毫温度。
客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女生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姜沅宁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心里很清楚,易阳不是不温柔,他只是……不对无关的人温柔。
他的耐心,他的细致,他的体贴,他的温和,都是有指向性的。
只给特定的人。
而那个特定的人,似乎……就是她。
讨论到一半,姜沅宁对着一个数据,皱了皱眉,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小小的:“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她一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姜沅宁瞬间就紧张了,指尖紧紧攥着笔,脸颊微微发烫,恨不得立刻把话收回来。
她最怕的,就是在众人面前发言,最怕自己说错,最怕被人笑话。
可她还没来得及窘迫,易阳已经微微倾身,靠近了一点,目光落在她指的那个位置上,语气认真,却异常温和:“哪里觉得不对?”
他没有丝毫敷衍,没有丝毫不耐烦,更没有因为她的犹豫和小声,就流露出半点轻视。
他只是认真地听,认真地看,认真地,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姜沅宁被他这样专注的目光一看,心跳瞬间乱了,却也莫名安定了一点点。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说得很慢,很轻,甚至有些地方逻辑都不太通顺。
可易阳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催促,直到她全部说完,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你说得对,这里确实要改。”
他甚至没有过多解释,就直接采纳了她的意见,抬手在电脑上修改起来,动作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坐在对面的两个组员,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了然,还有几分隐晦的笑意。
谁都不是傻子。
同样是出错,同样是发言。
对别人,他冷淡疏离,客气礼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对姜沅宁,他耐心细致,温柔体贴,连眼神,都不一样。
这份差别对待,太过明显。
明显到,根本藏不住。
姜沅宁也不是傻子。
她看得懂,也感受得到。
正是因为感受得到,她才更加心慌,更加不安,更加手足无措。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要给她这么明显的特殊?
为什么要让她,一次又一次地,产生不该有的期待?
她配不上啊。
她这么普通,这么暗淡,这么不起眼。
怎么配得上,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姜沅宁一路都低着头,走得很快,只想尽快躲开身边这个人。
易阳跟在她身侧,不急不缓,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安静地陪着她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轻轻重叠,又很快分开,像极了他们之间,忽远忽近、纠缠不清的关系。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姜沅宁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姜沅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却还是鼓起勇气,声音轻轻发颤:“易阳……你以后,不用对我这么好。”
易阳垂眸,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哪点好?”
姜沅宁被他问得一噎,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该说,你不用帮我整理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