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下课的间隙,教室里闹哄哄的。
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有人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到处都是年轻而鲜活的气息。
姜沅宁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自从易阳那句“青梅竹马”说出口之后,她能明显感觉到,周围时不时有若有似无的目光飘过来,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那些目光不重,也没有恶意,却足以让本就敏感社恐的她,绷紧全身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那点挥之不去的局促。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抠着课本的边缘,一下又一下,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熬到这一上午的课全部结束,然后立刻冲回宿舍,把自己藏进那个小小的、安全的空间里。
不要再待在易阳身边。
不要再被人这样注视。
不要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有多普通、多暗淡、多格格不入。
身旁的少年却始终神色淡淡,对周遭的一切目光与议论,都恍若未闻。
有人过来搭话,他便简短应一句,语气疏离客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有人试图递零食或者饮料,他也只是微微摇头,声音清淡:“不用,谢谢。”
一贯的高冷,一贯的耀眼,一贯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只有姜沅宁知道。
这样冷淡疏离的人,会在她笔记跟不上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推过来。
会在她被老师点名紧张得说不出话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提醒一句。
会在她下意识躲开的时候,不强求,不逼迫,只是安静地等在原地。
这份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温柔,让她心慌,也让她茫然。
她看不懂。
看不懂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特别。
看不懂他明明身边从不缺人,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不起眼的她。
看不懂他到底是出于年少时的情分,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善意。
姜沅宁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念头,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桌面上。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中间那本笔记本上。
易阳的字迹清隽挺拔,一笔一划都干净整齐,重点内容用横线标出,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和她自己歪歪扭扭、还带着几分慌乱的字迹,完全是两个样子。
姜沅宁盯着那行工整的字迹,鼻尖莫名微微一酸。
曾经,他们也是这样坐在一起。
他写字好看,她总喜欢抢过他的作业本模仿;他做题速度快,她遇到不会的题目,就理直气壮地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那时候的她,从没有自卑,从没有胆怯,从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站在他身边。
那时候的他们,是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
而现在。
她连认认真真看他一眼,都要鼓起全部的勇气。
“在想什么?”
低沉清淡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姜沅宁猛地一惊,像被人戳破了心事一样,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飞快地抬起头。
易阳正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安静而专注,没有丝毫躲闪。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姜沅宁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吟:“没、没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易阳却没有放过她,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姜沅宁的指尖猛地一攥,心脏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在怀念过去,知道她在不安,知道她在害怕如今云泥之别的差距。
姜沅宁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等于承认自己还在意过去,承认自己放不下。
说“不是”,又是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谎言。
易阳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没有逼她面对那些她不愿意提起的过往。
只是轻轻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很淡,像一阵风,轻轻落在她心上。
“不想说,就不说。”
“我等你。”
最后三个字,很轻,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去。
可姜沅宁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我等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让她心脏一颤。
等我?
等我什么?
等我放下过去?
等我不再躲避?
还是……等我鼓起勇气,重新站在他身边?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海里炸开,让她更加手足无措。
她不敢问,也不敢深究。
只能假装没有听见,死死低下头,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易阳看着她这副受惊小兽一般的模样,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不急。
他已经等了三年。
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重新敞开心扉,会让她重新相信,她值得被偏爱,值得被珍惜。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老师走进教室,刚才还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姜沅宁悄悄松了口气,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还好,上课了。
还好,不用再继续刚才那个让她心慌的话题。
这一整节课,她都听得格外认真,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拼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课程内容上。
不敢看身旁的人。
不敢想那些让她混乱的情绪。
更不敢去细品,那一句轻飘飘的“我等你”。
易阳也没有再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听课,安静地记笔记,偶尔在她跟不上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笔记往她那边再推近一点。
细微的温柔,一如既往。
一上午的课,终于在煎熬与慌乱中结束。
老师一宣布下课,姜沅宁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收拾东西。
书本、笔、笔记本,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我、我先走了!”
她丢下一句话,几乎是逃一般地站起身,低着头,快步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背影匆匆,带着明显的躲避意味。
易阳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身旁有男生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好奇:“易阳,你跟你这位青梅竹马,到底什么情况啊?我怎么感觉她有点怕你?”
易阳收回目光,淡淡瞥了对方一眼,语气疏离:“别乱猜。”
两个字,不咸不淡,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再追问的气场。
男生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却更加好奇。
谁都看得出来,易阳对姜沅宁不一样。
可谁也看不懂,这两个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过往。
易阳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慢慢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怕他?
没关系。
怕着怕着,就习惯了。
躲着躲着,就离不开了。
姜沅宁一路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学楼,直到回到宿舍,关上房门,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要么去吃饭,要么出去逛街,只剩下她一个人。
没有目光,没有议论,没有让人窒息的局促。
终于,安全了。
姜沅宁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一上午紧绷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易阳的脸。
清冷的眉眼,挺拔的身姿,安静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我等你”。
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起来。
姜沅宁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别想了。
别再想了。
他们早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不能再对他抱有任何不该有的期待。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是室友虞曲桐早上发来的,推荐给她一个社交软件,说上面可以认识新朋友,打发时间,还能匿名聊天,不用担心社恐。
姜沅宁看着那条消息,愣了愣。
认识新朋友?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她害怕与人交流,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所有需要主动踏出第一步的社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