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姜沅宁特意提前了近二十分钟就出了宿舍。
她不是勤奋,也不是期待新学期,只是单纯地,想要避开拥挤的人流,更想要避开那个,昨天一重逢,就搅得她一整晚心神不宁的人。
昨天在公告栏前的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少年立在光里,眉眼清俊,身姿挺拔,一身疏离又耀眼的气质,轻而易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而她站在他身侧,普通、暗淡、沉默,像一片随时会被忽略的影子。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毫不留情地砸在她心上。
三年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带走的不仅仅是那段与他同在的美好时光,更是阳光自信的自己。家庭的分崩离析,寄人篱下的生活环境使她不得不收敛内心深处的情绪。渐渐的,她习惯性低头,习惯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时间磨平了她身上所有的棱角,只剩下自卑、怯懦的模样。
姜沅宁抱着浅灰色的帆布书包,沿着校园里行人最少的小路慢慢走。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脸颊,能稍稍压下她心底翻涌的不安。
她的目光始终垂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一小片干净的路面上,一步一步,走得轻而小心。
对她来说,越低调,越安全。
越不显眼,越不容易受伤。
教学楼不算新,墙壁上爬着淡淡的藤蔓,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姜沅宁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走进楼道,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们专业的教室在三楼最里面,位置偏,平时少有人经过,正合她的心意。
她推开门时,教室里只来了零星四五个人,各自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不起眼的新生。
姜沅宁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目光飞快地扫过整间教室。
很好,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几乎是立刻就朝着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走去。
那里靠墙,背光,靠窗,左边是墙壁,右边是过道,前面是整间教室的距离,完美地把她和所有人隔离开。
是最不起眼、最安静、最适合她这种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的位置。
姜沅宁轻轻拉开椅子,刚要坐下,一道清淡、低沉、又格外有辨识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前排飘了过来。
“这里。”
姜沅宁的动作,在一瞬间僵住。
血液像是轻微地滞了一瞬,指尖微微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个声音,她昨天才听过,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刻在记忆深处,想忘都忘不掉。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周围原本轻微的声响,仿佛在这一刻都安静了几分。
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从教室的各个方向轻轻飘过来,落在她身上,又落向前排那个身影。
姜沅宁的脸颊一点点发烫,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指尖悄悄蜷缩起来。
她缓缓、极慢地抬起一点点视线。
易阳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身姿挺直,脊背线条干净利落。
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格子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桌面干净得只有一本笔记本。
明明是最简单的打扮,往那里一坐,就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耀眼。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了抬眼。
漆黑明亮的眸子,直直望过来,没有躲闪,没有回避,直白得让她心慌。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旁边那个空位,动作随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笃定。
“坐这里。”
姜沅宁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坐他旁边?
和全校都在偷偷议论的明媚高冷的少年,成为一整间教室里最容易被人注意的两个人?
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紧绷,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不被注视,习惯了做人群里的背景板。
一旦被推到光亮里,她只会觉得无所适从,甚至……难堪。
更何况,那个人是易阳。
是如今光芒万丈,和她隔着一整条时光长河的易阳。
姜沅宁几乎是本能地、轻轻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吟,小得只有自己能听清。
“我……我坐后面就可以了。”
她说完,飞快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与自卑,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
别靠近我。
别对我这么好。
别给我不该有的期待。
我这样普通、暗淡、一无是处的人,不配站在你身边。
这些话,她不敢说出口,只能一遍一遍,在心底无声地重复。
易阳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道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的小小身影,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暗沉。
他看得很清楚,她不是客气,不是害羞,是真的在害怕,真的在躲避,真的在把他往外推。
她怕他。
怕和他产生牵扯,怕再和他有任何关系。
这个认知,让易阳心口微微发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着,细密地发疼。
三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她,会追在他身后跑,会扯着他的袖子撒娇,会因为一点小事笑得眼睛弯起来,会理直气壮地霸占他旁边的位置。
不过三年,怎么就把她变成了这样。
易阳没有再强求,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调听不出喜怒。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侧脸线条清冷,又恢复成了那副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姜沅宁悄悄松了口气,心脏却依旧跳得厉害。
还好,他没有再坚持。
还好,她暂时躲开了。
她轻轻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塞了塞,整个人尽量往墙角缩,肩膀微微弓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拿出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她能听见周围同学压低的议论声,大多围绕着那个坐在前排的少年。
“那就是易阳吧?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听说成绩是年级前列,还是打电竞的,超级厉害。”
“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一句一句,轻飘飘地落进姜沅宁耳里,也落在她心上。
看吧,他永远都是这样。
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都是光的焦点,从不缺簇拥,从不缺欣赏,从不缺光芒。
而她,连主动和人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排练无数遍。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三年前是,三年后,更是。
姜沅宁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发酸的情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
她告诉自己,这学期只要安安稳稳学习,安安静静做人,不和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交集,就够了。
至于易阳……就当是一个认识过的、普通的校友就好。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安全地度过这一天。
却没想到,有些躲避,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效。
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
是一位态度温和的中年女老师,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又大致讲了这学期的课程安排,随后便提到了贯穿整个学期的小组任务。
“专业课内容比较多,也需要大量讨论和实践,所以这学期所有大作业、报告、展示,都以小组为单位完成。
四个人一组,自由组队,下课之前,把分组名单交给我。”
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立刻转头找自己的朋友,有人四处张望,寻找看起来靠谱的队友。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易阳身上。
谁都不傻。
易阳这样的人,颜值出众,气质亮眼,成绩更是有目共睹,和他一组,等于提前抱住了最稳的大腿,作业不用愁,分数不用愁,连期末压力都会小很多。
立刻就有几个胆子大一些的男生女生,笑着凑了过去。
“易阳,我们一组吧?我们都很认真的!”
“是啊,我们绝对不划水,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姜沅宁坐在最后一排,指尖轻轻捏住书页,假装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可她的耳朵,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每一句话。
心底某个偏僻的角落,轻轻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淡而清晰,挥之不去。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一行行陌生的文字,眼神有些放空。
她在想,三年前,他们也是这样。
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是最受欢迎的那一个,而她,是理所当然站在他身边的那一个。
那时候的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姜沅宁轻轻抿了抿唇,开始在心里盘算,等下要怎么悄无声息地凑一个小组。
她不怕辛苦,不怕麻烦,不怕一个人干所有人的活,她只怕……主动去和别人搭话,只怕被人拒绝,只怕成为别人的负担。
实在不行,她甚至可以去找老师,申请一个人一组。
可她的念头还没转完,身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熟悉的、清浅干净的气息,轻轻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圈在其中。
姜沅宁的身体,再一次僵住。
她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漆黑安静的眼眸里。
易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身边那些热情邀请他组队的同学,一步步穿过桌椅之间的过道,径直走到了她的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