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终于来接我了……”
稚嫩的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楼顶的风骤然变冷,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浓云吞没,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三个巨大的储水箱在昏暗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像三头蛰伏的巨兽,将整栋公寓的阴冷都汇聚在了楼顶。
管理员手里的钥匙“哐当”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他浑身抖得像筛糠,死死地盯着中间那只虚掩着铁盖的水箱,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美、美津子……对不起……叔叔对不起你……”
他的忏悔声落下的瞬间,水箱里的水猛地晃动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浑浊的水从铁盖的缝隙里喷涌而出,顺着水箱外壁往下流,在水泥地上汇成蜿蜒的水痕,像无数道细小的泪痕。
整栋公寓的水管同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共振声,从一楼到六楼,家家户户的水龙头都在同一时间发出尖锐的蜂鸣,水流变得忽大忽小,泛黄的浑水里混着细碎的乌黑发丝,顺着洗手池的排水口打着转。
积攒了两年的怨念,在真相被揭开的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
雏子缓缓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钥匙,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时,一缕极淡的金光顺着钥匙蔓延开来,压下了周围躁动的阴冷。
她抬眼看向那只不断涌水的水箱,声音平静温和,像落在冰面上的暖阳,一点点化开了水面的躁动:“美津子,我知道你在这里。再等一等,很快,你就能出来了。”
水箱里的晃动骤然停了。
喷涌的水流慢慢收了回去,水管的共振声也渐渐平息,只有风穿过楼顶的护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孩子压抑的啜泣。
水泥地上的水痕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光着脚的身影,她抱着那只红色的兔子书包,站在水箱的阴影里,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雏子,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丝怕被再次丢下的不安。
雏子没有走过去,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用眼神告诉她,这次不会再有人丢下她了。
她转过身,把钥匙递给了依旧抖个不停的管理员,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打开水箱。然后,立刻报警。你欠这个孩子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你要给她,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管理员接过钥匙,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金属柄。他看着那只水箱,脸上满是恐惧和愧疚,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
两年来,他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梦到水箱里伸出的小手,梦到孩子哭着问他为什么不救她,可真到了这一天,他连靠近水箱的勇气都没有。
“我、我不敢……”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对不起她……我没脸见她……”
“你现在不敢,当初藏起她东西的时候,怎么敢的?”
雏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她在冰冷的水里待了两年,每天看着你们用着从水箱里流出来的水,看着你们进进出出,却没人知道她在这里。你现在的这点害怕,比起她两年里的孤独和绝望,又算得了什么?”
管理员的哭声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皱纹混在一起,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愧疚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攥着钥匙,一步步朝着中间的水箱走了过去。
铁盖的锁孔早就锈死了,钥匙插进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每转动一下,都像在刮擦着所有人的神经。
管理员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把锁打开。他双手抓住铁盖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了那扇尘封了两年的铁棺。
“哐当——”
厚重的铁盖被掀翻在水泥地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一股混合着淤泥、腐水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瞬间从水箱里涌了出来,扑面而来的阴冷,让管理员瞬间打了个寒颤,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雏子走上前,站在水箱边,低头往下看去。
水箱里的水浑浊不堪,暗黄色的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塑料袋、枯枝败叶,还有无数乌黑的发丝,像水草一样在水里漂荡。
水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淤泥,淤泥里,一具小小的、蜷缩着的尸骨静静躺在那里,尸骨的手臂环在胸前,怀里抱着一个早已腐烂得只剩框架的书包,正是两年前美津子失踪时背着的红色兔子书包。
她到死,都抱着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都在等着有人来接她。
雏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左臂的旧痕传来一阵熟悉的发烫。
她想起了戎之丘的白雾里,姐姐润子困在布偶里的灵魂,想起了姐姐在她耳边说的“雏子,快跑,别来这里”。
同样是被宿命困住的人,同样是在黑暗里等了太久的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她比谁都懂。
水面轻轻晃动了一下,小小的身影从浑浊的水里浮了上来,依旧是浑身湿透的模样,软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她低头看着水底自己的尸骨,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水面上,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妈妈……”她小声地哭着,声音里满是委屈,“我好冷……妈妈怎么还不来接我……”
“她会来的。”雏子蹲在水箱边,声音放得很轻,一缕极淡的金光从指尖溢出,温柔地落在美津子的虚影上,驱散了她周身刺骨的阴冷,“我已经帮你找到她了,她很快就会来接你回家。”
金光落在身上的瞬间,美津子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雏子,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冰凉的小手,碰了碰雏子的指尖。
她的手穿过了雏子的手指,没有触碰到任何温度,可她却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了她冰冷的灵魂里。
两年来,第一次有人没有躲开她,没有害怕她,没有驱赶她,而是蹲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告诉她,会有人来接她回家。
美津子的虚影慢慢变得透明,化作一道淡淡的水痕,落回了水箱里,回到了她的尸骨身边。
她不再躁动,不再催动水流制造诡异的痕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水底,像终于等到了承诺的孩子,乖乖地等着妈妈的到来。
管理员在一旁,用手机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句,把两年前隐瞒的真相,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着,一遍遍地对着水箱的方向说着“对不起”。
没过多久,警笛声就划破了公寓的寂静。红蓝交替的灯光照亮了昏暗的楼道,几名警察快步爬上了楼顶,看到水箱里的尸骨时,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们拉起了警戒线,封锁了整个楼顶,专业的打捞人员带着设备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美津子的尸骨从水箱里捞了出来,还有那只腐烂的书包,一起装进了证物袋里。
公寓里的住户们都被惊动了,纷纷围在楼下,抬头看着楼顶的方向,议论声此起彼伏。
当他们知道两年前失踪的小女孩,一直都在楼顶的水箱里,而他们两年来喝的、用的,都是泡着孩子尸骨的水时,所有人都脸色发白,有人当场就吐了出来,有人对着管理处的方向破口大骂,还有人抱着孩子,红了眼眶,满脸的后怕和同情。
警察带走了管理员,也带走了美津子的尸骨去做检验。临走前,负责案件的警察对着雏子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郑重:“谢谢你,小姑娘。如果不是你,这个孩子,可能永远都要被埋在水箱里,真相永远都不会被揭开。”
雏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谁的感谢。她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无辜的灵魂,像姐姐润子一样,被永远困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被所有人遗忘。
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楼顶的警戒线还没有撤掉,风卷着夜露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