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和雏子这几天感知到的线索对上了——红色书包上的兔子图案,姓名牌上的字迹,镜面上的兔子画,还有那股顺着水流蔓延的、孩童的怨念。
雏子抬眼看向佐藤美佳,轻声问道:“你知道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吗?”
佐藤美佳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奶奶没说,只记得是个五岁的小姑娘,特别喜欢兔子,天天背着个红色的兔子书包。对了,她失踪那天,是个梅雨天,雨下得特别大,跟昨天一样。”
所有的线索,都严丝合缝地串在了一起。
放学之后,雏子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先去了公寓附近的那所幼儿园。正是放学的时间,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喧闹的人声里,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雏子找到了幼儿园的门卫室,拿出了那张从书包里找到的姓名牌,问起了两年前失踪的那个孩子。
门卫大爷看到姓名牌的瞬间,脸色就沉了下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美津子,河合美津子。多乖的一个小姑娘,嘴特别甜,天天背着个红色的兔子书包,见谁都打招呼。两年前的梅雨天,她爸妈闹离婚,谁都忘了来接她,她自己走回公寓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
大爷说着,摇了摇头,满脸的惋惜:“警察来查了好多次,问遍了所有人,都没找到线索。她爸妈吵得不可开交,都怪对方没看好孩子,半年之后就都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河合美津子。
雏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攥紧了那张姓名牌。
她终于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名字,知道了她的故事。可她还是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怎么会在自己住的公寓里,凭空消失?她的尸骨在哪里?她的怨念,为什么会依附在水里,困在这栋公寓里?
从幼儿园出来,雏子回了葵美庄公寓。
她没有先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先去了公寓的管理处。管理处的门虚掩着,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对着一张泛黄的住户登记表发呆,手里的茶杯冒着淡淡的热气,却一口没动。
雏子轻轻敲了敲门。
老头猛地转过身,看到雏子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在了登记表上。他连忙用袖子去擦,动作慌乱得有些刻意:“你是……二楼的深水租户?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两年前,住在这栋公寓里的河合美津子,失踪的事。”雏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你是这里的管理员,应该比谁都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不对?”
老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下意识地把桌上的登记表往抽屉里塞,眼神躲闪着,不敢和雏子对视:“我……我不知道……都过去两年了,我早忘了……警察都查不出来的事,我能知道什么……”
他的慌乱,他的躲闪,他刻意的回避,都在告诉雏子——他在撒谎。他知道真相,他隐瞒了什么。
雏子没有逼问,只是把那只红色的兔子书包,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老头看到书包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那只书包,嘴里喃喃着:“不可能……这个书包……我明明藏起来了……怎么会……”
“你把它藏在了储物间的最深处,对不对?”雏子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还有她的黄色雨靴,你也一起藏起来了。两年前的梅雨天,她在楼顶失踪了,你在楼顶找到了她的书包和雨靴,却没有报警,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撬开了老头紧绷的心理防线。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悔恨:“我对不起那个孩子……我对不起她啊……”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我在楼下听到楼顶有动静,上去的时候,只看到了水箱边的雨靴和卡在缝隙里的书包……我当时就知道,她掉进去了……可我不敢说啊……”老头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皱纹混在一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栋公寓本来就老旧,租不出去,要是出了孩子淹死在水箱里的事,就彻底完了……我鬼迷心窍,就把她的东西藏了起来,跟所有人都说没见过……”
“这两年,我天天都能听到水管里有孩子的哭声,天天都能看到天花板上莫名其妙的水痕……我知道,是她回来了,是她在怪我……可我不敢说,我不敢啊……”
水箱。
楼顶的储水箱。
雏子的眉心微微一蹙,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
美津子不是凭空失踪了,她掉进了楼顶的储水箱里,淹死在了整栋公寓的供水源头里。厚重的铁盖合上之后,没人能听到她的哭喊,没人能发现她的存在。她小小的尸骨,在冰冷的水箱里泡了整整两年,怨念顺着水管,渗进了公寓的每一户人家,渗进了每一滴流出来的自来水里。
她一遍遍地把书包送到雏子面前,一遍遍地在她的房间里留下湿脚印,不是想害她,只是想让她发现水箱里的真相,只是想有人能看见她,能来接她回家。
雏子闭了闭眼,压下了心底的酸涩。
她太懂这种被关在黑暗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回应的滋味了。十年里,她无数次在梦里喊着姐姐的名字,无数次想冲进戎之丘的白雾里,把姐姐救出来。而美津子,在冰冷的水箱里,喊了两年的妈妈,喊了两年的救命,却没有一个人听见。
她睁开眼,看向蹲在地上痛哭的管理员,声音冷了下来:“现在,跟我去楼顶,打开水箱。然后,报警。把你隐瞒了两年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警察。”
老头哭着点了点头,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了楼顶铁门和水箱铁盖的钥匙,跟着雏子,一步步朝着楼顶走去。
老旧的铁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极了两年前那个梅雨天,小美津子爬上来时,踩出的脚步声。楼道里的水管,时不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有水流在里面疯狂涌动,又像是有个小小的孩子,在水管里,跟着他们的脚步,一点点往上走。
管理员的腿抖得厉害,几乎是扶着墙,才勉强爬上了楼顶。
楼顶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锈响。夕阳的余晖落在楼顶的积水里,映出三个并排矗立的巨大储水箱,像三口沉默的铁棺,牢牢钉在公寓的最高处。最中间的那只水箱,铁盖依旧虚掩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带着淤泥、腐水与淡淡消毒水混合的阴冷气息,顺着风裹在人身上,像一块湿冷的布,死死贴住皮肤。
水箱旁的水泥地上,放着管理员藏了两年的黄色雨靴,鞋帮洗得发白,鞋尖磨破了一块,里面还卡着几粒暗褐色的河沙。
雏子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只虚掩着铁盖的水箱上。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水箱里,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正透过冰冷的铁皮,静静地看着她。积攒了两年的委屈、孤独、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冰冷的、稚嫩的声音,顺着风,轻轻落在她的耳边:
“姐姐……你终于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