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类的眼睛,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冰冷的、扭曲的、带着贪婪与怨念的视线,正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轮廓,舔舐着她的肌肤,像饿极了的野兽,盯着送上门来的猎物。
那些视线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在她的手腕、脖颈、腰腹,让她浑身紧绷,汗毛倒竖。
她知道,这些东西,一直都在这里,等着她。
忽然,前方的雾里,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沉重、缓慢,一步一顿,鞋底摩擦着潮湿的石板路,发出刺耳的窸窣声,伴随着破旧衣物拖拽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雏子的心尖上。
雏子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瞬间绷紧,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那把短刀,银质的刀柄贴着肌肤,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雾被缓缓撕开一道缝隙,一个踉跄的身影,从白茫茫的雾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女人,身高不足五尺,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黑色和服,布料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底下青紫色、布满瘀痕与溃烂的皮肤。
杂乱的灰黑色长发像枯草一样披散着,彻底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眉眼,看不见口鼻,只有长发缝隙里渗出浑浊的、带着腐臭的气息,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留下一滩发黑的水渍,水渍渗进石板缝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还……回来吗……”
女人发出嘶哑的、不似人声的低语,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破碎又空洞,带着无尽的哀怨与执念,朝着雏子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指节扭曲,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与暗红色的污渍,指尖泛着青黑,朝着雏子的衣袖抓来,动作僵硬,却带着不容躲避的执念。
雏子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的求生欲,让她瞬间侧身躲开,动作利落而敏捷,同时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
银亮的刀刃划破浓稠的雾气,带着一道冷冽的光,精准地挡在了身前,刀锋泛着寒光,抵住了女人逼近的方向。
女人的手扑了空,僵硬地停在半空,身体像是断线的木偶般晃了晃,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长发缝隙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刺破耳膜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受伤的野兽,凄厉、怨毒,瞬间刺破了雾的寂静。
仿佛是被这声嘶鸣唤醒,四周的雾气开始疯狂翻滚、涌动,像沸腾的开水,原本平静的雾层瞬间变得躁动不安。
紧接着,无数拖沓的脚步声、嘶哑的呢喃声、细碎的啜泣声,从街道的各个角落涌来,从破败的房屋里、从雾的深处、从看不见的阴影里,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无数模糊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有的佝偻着背,有的拖着残缺的肢体,有的浑身湿透,有的披着残破的嫁衣,它们在雾里游荡、徘徊,朝着雏子的方向缓缓靠近。
它们是戎之丘的怨念,是百年间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的亡魂,是死于献祭、死于洪水、死于执念的可怜人。
而她,深水雏子,身上流淌的神威血脉,如同黑夜中最耀眼的灯塔,成了吸引它们的唯一目标。
雾里的视线越来越密集,黑影越来越近,冰冷的触感不断爬上她的后颈、肩膀,像是有人在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吹气,气息阴冷,带着腐臭的味道,让她浑身泛起寒意。
雏子握紧手中的短刀,指节泛白,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决绝的坚定。
她逃婚,不是为了死在这诡异的小镇里。
她逃离深水家,逃离献祭的命运,不是为了成为这些亡魂的食粮。
她要活下去,要揭开戎之丘白雾的秘密,要找到姐姐失踪的真相,要挣脱所有的宿命与枷锁,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雨还在下,雾还在浓,黑影步步紧逼,怨念缠满周身。
深水雏子缓缓抬起头,不再看那些逼近的亡魂,而是望向雾最深、最浓的地方。
那里,一座破败的教堂静静矗立,尖顶漆黑,刺破厚重的雾气,在灰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突兀。
教堂的钟楼残缺,门窗腐朽,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又像一个早已等待她许久的归宿,无声地召唤着她。
她知道,那是她必须前往的地方,是戎之丘的核心,是所有秘密的开端,也是她命运的新起点。
雨水打湿她的长发,寒意浸透她的衣衫,短刀的冰凉贴着手心,雏子迈开脚步,朝着那座破败的教堂走去。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唯有向前。
她的故事,她的反抗,她的宿命,从踏入戎之丘的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