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今日可得赏脸,喝上两杯再走!”
谢临晏眉眼一扬,散漫笑意漫上来,一一爽快应下。朝身后僻静的包房偏了偏头,对宋知岁道:“你在里面等我片刻。”
宋知岁依言进了那间僻静包间。厢房一侧窗棂可以看外边街道,另一侧窗棂则可以看到酒楼楼下景色,确实是谢临晏会选的风格。屋内窗明几净,楼下菜香阵阵飘上来,她坐在桌边,目光不自觉往楼下食客桌上瞟,听着楼下洪亮广阔的交谈声,她扫过那些人的脸,又瞥了眼桌上菜色。也不知道谢临晏去别的包间酒足饭饱后会不会记得给她点一些。
她身上也是有银钱的,可花谢临晏的钱,岂不是美哉美哉。她想着索性不去看那些菜色了,转头看着另一侧窗外车马人流,闭着眼使劲摇摇头,就一刹那她脑中一激灵,睁开了眼,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正望着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高声,语气端方,文绉绉地压人:“竟不知还有这般世道!此厢房是本官先行定下,有言在先,尔等居然随意予人?”
门外的伙计不知该如何说,左右都是要得罪一人,若是说的不当便会得罪两人,只得连声告罪。
那自称为官的人从半掩的厢门望去,见里面的身影,又从伙计的告罪声中猜测是哪家小姐,心下了然,话里话外开始讥讽包厢房的人不知礼数、毫无教养,端起官威压人:
“里头坐的是哪家不懂规矩的小辈?纵是世族子弟,论辈分论官位,也断没有与上官争抢的道理。便是她父母在此,也需向本官赔个不是。”
宋知岁只觉得热闹,假装未闻其实偷偷听了半天,见那本官大人一直瞟着自己这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她不想给谢临晏惹麻烦,提着裙摆起身,欲将厢房让给他。
门外那绯袍官员见她识趣起身,眼底掠过一抹轻蔑,暗自冷哼,官威更盛。现在得小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是谁家教养出的子女,若有一日让他得知,定要好好奚落一番。
汪皓正准备抬步而入,一道纨绔张狂的声线,自廊口缓缓漫过来。
“御史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男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压迫,漫不经心,却字字扎心。
汪皓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谢临晏立在不远处,衣袂轻扬,眉眼微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身浅淡酒气裹着慵懒,明明是散漫姿态,却叫人瞬间喘不过气。
汪皓脸色骤变,却还是镇定躬身行礼,语气高风亮节、冷静恭敬:“六殿下。”
谢临晏没看他,目光越过他,淡淡落向包间内站着的宋知岁,语气轻慢顽劣:“本世子的人,在这里等本世子用饭。”
他顿了顿,视线慢悠悠转回汪皓身上,笑意浅淡:“需要本世子向你赔个不是?”
汪皓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惊出冷汗。他有听闻谢临晏这厮浪荡不堪,近日又收一宠婢,名讳还与太子的那心上人有几分相似。
他方才打量宋知岁,衣着虽华丽贵气,却无浓艳脂粉,不像婢妾不像风尘女子,更不像那苏珩,便笃定了是城中某世家小姐,万万没料到——竟是谢临晏的人。
这位六殿下,素来目无王法,性情难测。屡屡行径恶劣,他们都察院都参烂了,上头那位依旧不为所动,容他张狂至今。
汪皓连忙躬身,语气惶恐:“臣不知是殿下的人,是臣一时失言,臣莽撞……”
谢临晏眉都没抬一下,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既知失言,还不滚下去。”
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给人留颜面。宋知岁只觉得谢临晏才是好大官威,怎的有脸说别人呢。
汪皓哪连声道罪,躬身退去。走出饭馆时,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擦拭着根本没有汗水的额头。谢临晏这般纵容身边人横行,他日定要在朝上寻个机会,好好参他一本!
包间内,伙计仆役陆续抬上菜来,一边上菜一边报着菜名。谢临晏缓步落座,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宋知岁,桃眼微弯。
“愣着做什么?”他懒懒嘲讽道,“平日里对我那般牙尖嘴利,遇上别人就成哑巴了?”
宋知岁见他这么说,干脆直接装作哑巴逗弄他,指了指菜,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问,我能吃吗。
谢临晏笑出声,想伸手捏捏她的脸,指节微动,还是作罢。他说:“你惯会挑软柿子捏。”
捏的就是你这个软世子。宋知岁闻言也笑,想着先吃完饭再与他计较。
饭局将散,宋知岁见一小厮立垂眉顺眼的候在她一旁。应是要向她结账,一时呆若木鸡。
她看看谢临晏,又看看那小厮,满脸茫然——找她结账干什么,身旁这人多尊贵多有钱,看不出来吗?
谢临晏看她疑惑的神情,故意逗她:“本世子今日忘记带钱了。”
宋知岁极不情愿地从怀中掏出钱袋,郁闷地细数。算了,反正也都是从谢临晏那里讹来的。她将银子递向那小厮,却见小厮吓得连连后退,惊恐不敢接。她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来结账,而是在观察她几时吃完,好在合适的时机递上湿帕。
谢临晏当即笑出声,笑意轻快促狭,再也按捺不住。他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抬手以指节抵着唇,偏过头去,仍是止不住地弯眼轻笑,分明是憋笑憋得厉害。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袍,一路往外走,想起她方才那副呆愣愣的模样,肩背轻颤,又低笑出来。
她愣了片刻才猛地回神——他竟就这么走了?连饭钱都不付?合着他是在这儿常年吃霸王餐!
可是今日她也吃了这顿饭,断没有跟着白吃的道理,反正钱都已经数出来了,当即攥着碎银就给小厮。
一旁候着的小厮又吓得连忙躬身摆手,脸色发白,惶恐连声:“姑娘万万不可!世子在小店的花销,皆记在王府名册,三月一节统一结算,小人万万不敢收姑娘的银子。”
宋知岁只能悻悻将银子塞回怀中,望着前头那道仍带着笑意的背影,暗自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