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影劝她,往后遇事莫要再一味冲动逞强,多与他商量几句。世子这人,看着冷,其实并不难相与。
顿了顿,他似是怕她不肯信,踌躇许久,才低声道出一桩隐秘。
当年她被关入暗营之时,沉影曾数次进言,劝谢临晏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她三番五次闯入他的布局,无论有意无意,按寻常王侯心性,死不足惜。
谢临晏硬生生护了她。为此顶撞族中长辈,挨了一顿不轻的家法,她才勉强留下一条性命。
后来的事阿禾也知道,他暗中寻医为她接骨治伤;待查清她全部身世来历,便索性将她留在暗营——学一身傍身本事,换日后安稳立足。
那番话,阿禾那日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可信,却是一字都不敢全信的。
她垂眸望着掌心玉符,睫羽轻轻垂下,思索着沉影一嘴带过的两个字。
家法?什么家法?他那来的家法?这大雍皇朝还有家法?
侍女替她换好了干爽柔软的里衣,重新包扎过伤处,躬身带着医者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炉中淡淡的暖香,漫过鼻尖。
“想什么呢?”
一道微凉低沉的声音忽然自门口响起,阿禾慌忙将玉符往袖中一塞,抬眼望去。免得他精神不正常又扣了去。
谢临晏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身上湿衣早已换下,一身素色常袍,墨发松松束起。许是刚从冷水中出来,眉峰微垂,瞧不清情绪。
阿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悄悄揪着衣料,强装镇定:“世子看着我做什么?方才那女子……”
“已经赶出去了。”他淡淡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无波,“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府中。”
阿禾一怔。
这么干脆?她还以为他至少要装模作样怜惜几句,拖延片刻。
谢临晏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阿禾下意识缩了缩肩,长睫轻轻颤了颤。方才心底还在反反复复揣度他,此刻人当真立在榻前,她反倒浑身不自在,忙偏过脸去,避开他沉沉目光,语气裹着几分刻意绷起的倔强。
“有事便说。”
谢临晏自上而下打量她片刻,见她除了面色微白、衣衫干爽,伤口并无大碍,声线平淡无波:“确有一事,需提前告知你。大乾三皇子,不日便抵沁州,届时你必会与他相见,早些做好准备。”
阿禾猛地一怔。……萧砚辞。这三个字落在心底,轻轻沉了一下。
垂在衾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淡淡颔首,声音淡了几分,显露出不欲多谈的疏离:“我知道了。若无旁事,世子便先出去吧,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乏了。”
谢临晏望着她微微别开的侧脸,望着她鬓边柔软的碎发,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暖香里,缥缈又认真:“别总拿自己当筹码赌。”
“你赌不起……我也输不起。”
一语落下,他没再停留。衣袂轻拂,身影转过屏风,转瞬便消失在门外。窗外有风掠过,卷起竹帘轻轻晃动,投下细碎斑驳的影。
屋内重归寂静。阿禾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她宋知岁每一步,都算得清楚,走得笃定。只是方才那一句轻飘飘的“输不起”,不知为何,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轻轻扎在心上,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