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阿禾伤愈醒转,倏忽已是半月有余。她早已能扶栏缓步,日日陪着谢临晏演那一出才子遇佳人、悍妾棒打鸳鸯的戏码,时至今日,身段语气皆是纯熟自如,举手投足间那股刁蛮妒婢的模样,也演得炉火纯青。
谢临晏格外沉溺于为她梳妆更衣,府中绫罗绸缎、珠钗玉饰堆积如山,堪堪入冬,他又特意差人寻来沁州顶尖的绣娘,为她赶制御寒锦袍,更请了城中声名最盛的梳妆娘子日日为她绾发描眉。
唯独严禁她踏出府门半步,那小心翼翼藏娇于金屋的姿态,明眼人一看便知。
阿禾掐着时辰估算,心知戏码该开场了,便缓步踱至府门近处的池塘边,斜倚着青石栏投喂鱼食。
红鲤争食,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忽有一尾肥鱼猛地跃出水面,又重重落回池中,溅起的水珠簌簌打在她脸颊之上。她躲闪不及,忙抬广袖轻遮,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笑意,眼波灵动带着几分未脱稚气的娇憨。
不远处,谢临晏一身酒气,臂弯慵懒揽着一位美人缓步而来。门前侍卫齐齐垂首行礼,他却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只垂眸凝望着怀中人,指腹轻轻划过美人细腻脸颊,缓缓抬起她的下颌,唇瓣凑近她耳畔邪魅笑着低低说了几句什么。美人顿时娇笑不止,含羞带怯地轻推他胸膛,谢临晏抬脚一踹,紧闭的府门踹得大开,拥着美人缓步入内。
待他抬眼,一眼便撞进池边那道身影,呼吸骤然一滞。
阿禾一身烟粉软缎交领短襦,下着同色月华裙,裙角绣着细碎银线海棠,裙摆曳地,衬得肌肤胜雪。头上梳着双丫垂髻,鬓边碎发柔柔软软贴颊,髻间插两支赤金点翠小簪,垂着两粒圆润东珠,一动便轻轻晃荡。
肌肤莹润,眉如远山含黛,鼻尖小巧微翘,略施粉黛已是绝色。方才喂鱼的笑意还凝在眼角眉梢,娇憨明媚,像沾了晨露的小桃花,可四目相对那一瞬,那点暖笑骤然僵住,飞快换上一副怒容。
她年纪尚小,稚气未脱,纵是沉了脸,那怒气也不似真恼,眼尾微微泛红似嗔似委屈,俏鼻轻轻皱起,唇瓣抿成一道浅弧,明明是瞪视,却得像要哭出来,泪珠悬在睫尖,摇摇欲坠,半点威慑力无。
阿禾亦在打量他。
谢临晏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织金暗纹锦袍,领口微敞,自带几分桀骜不驯的张扬,偏偏生了一张清俊温雅的好皮囊,眉眼乖顺,容貌拔尖,更显肆意不逊。他颈间依稀一浅红印,臂弯还紧紧搂着那位娇柔美人。
她眉头一蹙,杏眼瞪得更圆,娇蛮可爱,脚下步子一迈,径直冲上前去,一把推开谢临晏身侧的娥菡,将谢临晏牢牢抓在自己身后,抬眼对着娥菡冷声道:“人既已送到,你可以滚了。”
话音刚落,娥菡竟软软跌坐在地,一双水眸含着泪,我见犹怜地望向谢临晏,那模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阿禾心底纳闷,她收了十足的力气,连衣角都没用力碰,这人便这么倒了?看来身体是真真快痊愈”了。
娥菡自入府便瞧见谢临晏藏在府中的这位侍婢,居然生得这般绝色出挑。往日姐妹同她说谢世子金屋藏娇一位貌美妒婢,将他吃得死死的,她只当是旁人嫉妒她得了谢临晏青睐,故意夸大其词挑拨离间。
如此行为悍匪善妒的女子,又能貌美到哪去。
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眼前少女眉眼娇憨,容貌清丽,比起姐妹说的还要胜上几分,她心底不由虚了几分,底气弱了大半。
她原也好奇,谢临晏身份尊贵,为何偏偏纵容一位妒婢胡闹,不赶她出府,反倒百般纵容,此刻见了阿禾这副稚气蛮横的模样,心底瞬间明了。
但拿捏男人,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貌美,她瞧着阿禾年纪小,性子直,最是经不起激,果不其然,一见她便急着上前推搡。娥菡心中暗笑,顺势软倒在地,抬眼悄悄觑着谢临晏的神色,只等他心生怜惜。
谢临晏见状,慌忙便要上前去扶,可阿禾像牛一样挡在他身前,不动如山,紧紧抓着他,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陷入左右为难的犹豫。
娥菡瞧准时机,从袖中摸出一方素色锦帕,别过脸去轻轻拭着眼角,声音哽咽凄婉:“姑娘让奴家滚,奴家又能滚去何处?奴虽是青楼卖艺之人,却也还是清白之身,世子今日当着楼中众人的面,将奴带回府中……日后奴该如何自处……”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说不下去,泪珠子似断了线的珍珠般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