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沾在檐角的木栏上凝成细碎的水珠。傅夷修走出屋单手撑着木栏,转头看向立在廊下的谢临晏,声音里裹着未散的疲惫,像被晨露浸过:“血止了,脏腑也暂时护住了。”
谢临晏听见这话才缓缓回神,目光掠过虚掩的木门,轻轻顿了顿便移开了。“多谢。”
傅夷修一身月白长衫,料子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一夜奔波,又紧着费心救人,连平日里散漫的眉眼都添了几分倦意。他斜倚着栏杆,懒懒散散地问:“这小丫头是何人,值得你为她到如此地步?”
谢临晏闻言,嘴角勾了勾,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没心没肺模样:“镇北世子的掌中宝,肉中刺,心上人。傅兄这般没听过,倒是奇了。”
傅夷修被他气笑似轻轻白了他一眼,眼里充满藏着无奈与不易察觉的沉郁:“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思说笑。接下来打算如何?”
“打算?”谢临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知道沉影这几日不在府中的人,本就没几个。”他抬眼看向远处,神色里掺着点自嘲,声音压得低低的,“自己人里出了叛徒,揣着杀心往我心口捅,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谢临晏忽而低笑出声,病骨支离,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一笑反倒添了几分破碎的艳色。笑意只浮在唇角,未曾落进眼底分毫,反倒浸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凉薄,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旁人的命:“打算?不过一条贱命罢了,谁想要,尽管拿去。只是我倒想问问,那阴曹地府的阎王,敢收吗?”
他说得漫不经心,指尖却轻轻抵着旧伤。
傅夷修望着他,喉间骤然一哽,他太懂谢临晏了,这人素来知晓分寸,可….他沉默片刻,终是软了声调:“榻上那丫头这几日怕是醒不过来,你也早些歇息,多顾惜几分自己的身子。”
话音落,傅夷修便不愿不再多言,一袭白衣翩然融进微亮的天色里,衣间淡淡的草药香与晨雾缠缠绕绕,渐渐散在风里。晨曦一寸寸撕裂长夜,将天地晕开一片浅淡的凉白。
待那道白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尽头,谢临晏脸上那层没心没肺的笑意,如碎雪瞬间消融般半点不剩。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指尖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地摩挲着掌心那枚温良细腻的玉符。
沁州位处长安之北,以沁州为界,皆是外祖父一脉的地盘,根基深扎,能悄无声息把手伸进府邸、布下杀局的人寥寥无几——除却那些血亲,再无旁人。
谢临晏缓缓抬眼,望向天际那片晨空。雾色未散,天高地阔,万里苍穹。
他立在廊下,指尖仍反复摩挲着那枚玉符,指腹的温度透玉而过,却暖不透心底沉了十年的寒。
十年饮冰,血未冷,哪怕做一具行尸走肉,也好过任人宰割、尸骨无存。
指节猛地收紧,玉符被他攥得发白,冰凉的玉棱硌进掌心,疼得清醒。眼底翻涌的,是藏不住的野心,这一局,他以命为子,以天下为盘。
势要做那唯一的执棋人。
只待来日,掀翻这满盘乱局,覆了这乾坤。
晨光漫过青瓦飞檐,将檐下的铜铃染得暖融融的,风一吹,细碎的铃声飘进屋内,惊碎了榻边的寂静。
时光流逝,阿禾是被喉间的干痒痒醒的。
她费力掀开眼睫,视线先是蒙了层雾,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入目熟悉的纱帐,帐角绣着缠枝莲纹,从前她嫌太素净,谢临晏非要着换上。
“唔……”,她想动,刚抬了抬胳膊,胸口就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倒抽口冷气,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醒了?”
清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点刻意压轻的沙哑。沉影偏头,就看见谢临晏坐在榻边的梨花木凳上,正低头替她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