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依旧笑着,笑得干净明亮,像寒雾里透出的暖阳。
“藏好,别让人看见。”她轻轻握住孩子冰凉瘦小的手,声音放得极软,“那人已经被我收拾了,往后,你再也见不着他了。至少,六七十年之内,都不会。相信我。”
巷外,谢临晏的马车在旁等候。
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似在催促。车厢内,谢临晏倚坐窗边,谈谈垂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少女垂眸浅笑,眉眼温柔,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受惊的孩童,夕阳落在她发梢,柔和得不真切。他心头莫名一软,方才压着的怒火与戾气,竟被这一抹笑轻轻晃散,一时失神,终究是没让人催促。
阿禾起身欲走,衣角忽然被轻轻拉住。
她回头。
小孩仰着满是伤痕的脸,眼眶通红,小声怯怯问:“姐姐,你为我杀了人……杀人者会下地狱的,会在阎王殿下受酷刑的……”满脸担心,话音未落,泪珠便滚落下来。他觉得难为情,一头埋进她衣间,小声啜泣。
阿禾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平静,无半分惧色:“姐姐不怕这一道酷刑。”不必担心
“姐姐也不差这一道酷刑。”无需自责
她低声叮嘱他好生保重,往后世事艰难,只能靠自己。人声鼎沸中,她转身踏上马车。
车厢内气氛沉寂。
谢临晏闭目养神,侧脸冷硬,一言不发,摆明了不想理她。阿禾目光落在他掌心渗血的绷带上,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一路无话、相对无言。
谢临晏是真的动了气。
觉得那孩童与她近在咫尺,若有歹心,暗藏利刃,瞬息之间便可发难。纵她身手再好,这般毫无防备,也是九死一生。
蠢。
蠢得无可救药。
待到行至人烟稀少处,阿禾直接被他赶下马车,步行随行。
好在并未走太久,一行人便抵达了沁州的府邸。
只是让她未曾预料的是——不用与他同坐一辆马车了,但她竟要与谢临晏同住一院,同处一屋。
谢临晏全程冷脸,未曾理她,步履极快,走在最前。阿禾只得小步小跑,勉强跟上。
刚至屋门前,她没等他开口,单膝便直直跪下。
领罚。
谢临晏脚步一顿。
他带过不少人,却从没见过这么急着领罚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她很喜欢挨打?
若不是此行身边,只带了她这么一个还算能看的女子,他当真要罚得她几日都下不了床。
下一瞬,男人脸上怒色骤然散去。方才的冷硬阴沉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温和笑意,眉眼微弯,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语气谦和
“阿禾何须如此?不必害怕。”
“不过一介醉汉,此事我会妥善处置,不会留下半点后患。”他说的讥讽,带着几分狂妄,“莫说他只是个无名酒鬼,便是皇亲国戚,只要你不喜——我打死便也罢了。”
说罢,少年俯身,亲手将她抱起,踹门入内。
他在沁州暂住的府邸占地广阔,气派恢宏,却不失雅致格调。
时值深秋,院中银杏参天,金叶簌簌飘落,铺得满地灿然。曲廊回绕,朱栏雕栋,青石铺路,干净整洁。一侧水榭临池,残荷疏影,别有清寂韵味;庭中桂树犹有余香,秋风拂过,暗香浮动。假山叠石,花木错落,精巧大气,既显王府气派,又藏文人雅致,一步一景,处处可见主人用心。
没过多久,沁州街头便多了一段流言。
茶前饭后,世人皆谈,六皇子谢临晏,携美婢出游,街上一醉汉无意多看了那婢女两眼。婢女登时委屈垂泪,楚楚可怜,似是受了天大轻薄。六皇子见美人不悦,怒不可遏,当街将人拖入深巷,生生打死。事后毫无顾忌,狂妄放言:便是皇亲国戚,惹喜欢的人不快,该打便打,该死便死。
一时之间,六皇子纨绔跋扈、草菅人命、宠婢无度的恶名轰轰烈烈,恶劣纨绔深印象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