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那声低哑蛊惑的话音落罢,周身那股凛冽压迫的气息便骤然一轻。
宋知岁还僵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疼,连呼吸都不敢乱了节奏,可下一瞬,眼前那道玄黑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消失无踪。
暗卫们也紧随其后,连半点衣袂摩擦的声响都未曾留下,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场幻梦。只剩下满地冰冷的泥土、未散的血腥气,以及她膝弯处钻心刺骨的疼,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趴在原地,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恍惚又茫然的状态里。活了……她居然真的活下来了?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了她?
宋知岁越想越觉得不可置信。
这人该不会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吧?就像之前那个伪装善良、实则变态的阿石一样,就喜欢享受别人在生死边缘挣扎,以此获得快感?不然怎么解释他前一秒还能狠下心射断她的膝盖,后一秒又莫名其妙放她一条生路?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趴在泥地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就这么趴到手脚都快发麻,她才终于确定——那位煞神是真的走了,是真的没打算取她的命。
她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她拖着那条不听使唤、一用力就疼得冒冷汗的伤腿,一点点往不远处的小河边爬。动作笨拙又狼狈,手掌和膝盖磨得发烫,也顾不上疼,只想着先把伤口处理好,不然用不了多久,就得先因伤口溃烂而死。
到了河边,她咬着牙扯下衣袖上相对干净的一块布,又凭着记忆里苏婆婆教她的草药知识,在岸边草丛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几株能止血镇痛的野草。
她把草药放在河水里简单冲洗干净,用牙齿咬碎,再胡乱敷在膝头的伤口上,用布条草草包扎。
冰凉的河水映出她的模样——
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边,脸上全是泥污和尘土,衣衫破烂不堪,浑身脏兮兮的,活像个从泥坑里滚出来的小乞丐,半点看不出曾经的模样。
看着水中狼狈不堪的倒影,她虽然害怕但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
这人脑子绝对有问题,好好的世子不做,大半夜非要跑出来杀人,还偏要杀到她眼前来,明明是他自己不做好事,还非要别人摇尾乞怜便才假装大方放过,仗着人多势众她偏偏又奈何不到他。她要玩什么把戏?她能有什么把戏,莫名其妙。
不过…看来老天到底还是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只是这位镇北世子,果然和京城里传言的一样,冷漠狠戾,根本不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在他眼里,她恐怕连猪狗牛羊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只随手可捏死、又随手可放过的小虫子,挣扎的样子卑微又可笑。
本在囚车中借势一摔,想借他手助自己脱离那些人贩子,谁知道他只是看了一眼,原当他没认出自己,没想到他竟是知道的。刚刚慌乱之下想着若得此人之势,假意投诚,希望他看着她可怜无害,善心大发留他在手底下做事,可是这人倒是丝毫不上套。
想到这儿,她低下头清理安静的清理伤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压下去,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璀璨、人声隐约的长安城。
夜色里,长安的轮廓恢弘而繁华,楼阁连绵,灯火如星,与边境的荒凉破落截然不同。
她终于到了这座都城,可脚下无路,身无分文,无亲无故,年纪又小,还带着一身伤,人心险恶至此,她到底该怎么活下去?
宋知岁坐在河边,望着那片繁华,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做什么,该怎么在这座吃人的世道里苟活下去。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她就像一株野草,在长安最偏僻、最脏乱的角落里,拼命地扎根。
帮人洗衣、扫地、捡破烂、换点残羹冷饭,住在一间漏风漏雨的破旧柴房里,吃不饱穿不暖,却也勉强活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来历,不与任何人深交,在底层挣扎求生。
时间一晃,便从料峭春寒,走到了闷热潮湿的初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热,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天空阴沉得像是随时会塌下来,连风都是热的。
她住的地方本就是长安最脏乱偏僻的背街小巷,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黑色的泥泞,随处可见刺鼻的脏污与臭味,天黑之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连个照明的灯笼都没有。
这天夜里,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往自己那间临时住所挪。闷热的天气让她的膝盖隐隐作痛,心情也烦躁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