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舔舐着木梁,噼啪爆裂声在深夜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浓烟卷着焦臭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宋知岁站在火前半步未退。
一身不合身的粗布男装松松垮垮罩在珠圆玉润的身子上,原本细腻饱满的脸颊因连日逃亡削了些许软肉,却依旧带着未脱的孩童圆润。
脸上蒙着灰黑泥污,发丝凌乱打结,长睫密而翘,垂落时如蝶翼敛翅,抬眼时瞳仁黑亮如寒玉。
国破、家亡、亲信背叛、暗卫接连惨死、亲眼看见最亲近的侍卫拔剑杀同伴,她本就早慧,能辨人心真伪,更懂得——必要之时,任何人都可以死,只要她能活。
此刻火光是她最好的掩护,也成了她最猝不及防的破绽。
她只是缓缓、缓缓地松了松怀里紧攥的白玉符,将那点属于逝者的温度按在心口,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
下一秒,清冷少年的声音自夜色里落下,不高,却带着令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
“谁让你烧的?”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四岁,身形已长开,肩线挺拔,玄色劲装裹着利落骨架,眉眼清俊却冷冽,眉骨锋利,瞳色偏深,一看便是养在权势里、见惯生死。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不带半分温度,像在审视一件突然闯入棋局的乱子。
宋知岁微微垂眸,长睫恰到好处地遮住眼底锋芒,小小的脸蛋上沾着烟灰,强装软糯无害,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
“土匪杀了我阿姐。”她开口,语气平静。
“我烧他们的地方,给她报仇。”像受惊、却又强撑镇定的孩童。
谢临晏眉峰微蹙。
他阅人无数见过不少细作与流民,眼前这孩子明明一身狼狈,却不对劲。
“你知道你烧的是什么?”他淡淡问,“匪巢存粮,布防据点,还有……他们预备用来祭山的尸体。”
宋知岁抬眼,长睫轻颤。
她当然知道。
她就是要把那些尸身一并烧尽,不让护她的人死后再受蛮夷糟蹋。
“我只知道他们是坏人。”她声音轻淡,听不出情绪,“烧了,他们就不能再害人。”
简单一句,却让谢临晏眸色微沉。这不是一个普通村童能说出来的话。
普通孩童会哭、会怕、会语无伦次,而她,条理清晰,情绪克制,连害怕都装得极有分寸。
就在此时,暗处风一动。
玄衣暗卫如黑影般掠至,单膝跪地,声音冷硬如铁:“世子,此子纵火坏我全盘剿匪之计,行踪不明,身份可疑,留不得。”
留不得。
三个字,便是杀心。
换做寻常七岁孩童,早已吓得瘫软痛哭。
宋知岁沉眸思索此时此刻她是瘫软在地祈求放过,还是直接逃跑。
她一边脑中飞快思量着如何逃跑,一边抬眸看向谢晏辞,黑亮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
她在看他——看他是不是要杀她。
她年纪小,力气弱,可若是逼到绝路,她会毫不犹豫扑上去,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她是活下来的人。
大宋皇室唯一一个活着的人,不能死在这。
谢临晏与她对视片刻。
女孩的眼睛极亮,长睫下的瞳仁干净,也冷得像冰。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