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保龙好几天都没了消息,杜栖还盼着自己的猜想能在他那里得到证实。
好在她并不是什么闲人。
晴天美好的阳光照在教学楼前硕大的香樟树上,好多学生和游客铺着野餐垫子躺在上面看书,晒太阳,刚从实验室拉磨出来的杜栖背着书包从他们之间走过。
替他们惬意,替他们轻松,杜栖的心里浮出一丝丝的愉悦,但是这愉悦又是那么的陌生,像是从哪里捡到的,要赶紧还回去。
似乎从高中起,她就这么紧张了。
就在一瞬间,她从一个没心没肺没前途没梦想的傻子突然被人摁开了开关,觉得自己不能再任由着自己“放纵”下去了,她要赶紧爬起来好好学习,她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谁曾想初中快升到毕业班的那个学期,她连英语到底有24还是26个字母都不知道,上课就和听天书一样迷茫。
她个子又高,和一群夏季里油乎乎的男生坐在一起,每天上课讲台上听老师讲一场,后排再听那些男生们叽里咕噜唠一场,一天浑浑噩噩就过去了。
迷茫归迷茫,她却特别的怡然自得,家里没人管她,也没人在意她,她也没觉得有什么,按时按点上下学,偶尔溜达到学校门口的超市看知音漫客最新话,顺带拿大姑姑给的钱买一排撒着酸粒的软糖含在嘴里。
看过了这周的漫画更新,再悠哉哉地蜷着腿蹬着大姑姑送给他们家的儿童自行车回家,缩在电脑桌前无比专注地开始磨叽自己作业,一副家长眼里虽然成绩不咋地但是很省心省力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生命中陆陆续续闯入了其他人,妈妈接连生了妹妹,几年后又生了弟弟,她属于独生女的安逸成了昨日黄花,她像是玻璃一样清澈又安逸日子出现了裂隙,咔吧咔吧。
爸爸要她照顾妹妹。
妈妈做完月子就去市场拌凉菜赚钱了,她是个闲不住的女人。
只要杜栖在家,哪怕爸爸并没有事情做,妹妹生出来那几天他都闲在家里,钱也不赚,饭也不做,他也一定要杜栖照顾她,杜栖就抱着她坐在床边看喜羊羊。
妹妹好几次都在杜栖身上偷偷拉屎,没什么味道,杜栖过了好久才发现一条粑粑粘在肚子前的衣服上,给她吓得不轻,赶紧跑到卫生间偷偷处理掉,生怕自己弄砸了,会被爸爸冷着脸指责。
越来越多亲近之人出现,并没有像温情故事说的那样让一个孤单的独生小孩变成一个有伴的幸福小孩。
反而,这些让杜栖一遍一遍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所谓亲人,哪怕是爸爸妈妈,带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也就那样。
亲人亲人,一个“亲”字,无非就是把一个“辛”字狠狠地凿弯进地里,一个含辛茹苦,一个坐享其成,含辛茹苦得越厉害,坐享其成的就越多,痛苦在其间永远守恒,你不愿意理解,有的是人承受。
一男一女因为某种社会契机相遇,说是成了夫妻,成了家,倒不如说建了一座“压力场”,托一个遮风挡雨、庇佑苍生的美名,诞下子民,为了水能覆舟,他们能当天王老子。
可笑。
前二十年,杜栖给他们当女儿,当姐姐,是街坊邻居、亲戚朋友眼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好说话、好温柔,给什么要什么,还得倒贴一颗真心,现在,她什么也不想了。
曾经那些人朝她投来多少的赞许,现在在她看来那些人就有多么的幸灾乐祸。
他们根本不是在赞许她有什么厉害的本事,无非是在赞许一个未来的好媳妇、好奴隶,替一个根本不属于她的家里的长辈欣慰,和开心,这一切都和她杜栖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无关,她从始至终无关紧要。
这市面上,贩卖夸奖的摊子也是很鱼龙混杂的,要懂得分辨。
一旦说给自己的好话孬话都不甘愿、不稀罕了,一个天生带着讨好别人性子的人,是不是就是会揭下一张皮?
她要走自己的路,她的脚要放到哪块土地上去,她又要走向哪里?命运会带她去哪里?
一路上跳跃地想着,杜栖今天没什么事。
她惯常这样,在实验室盯仪器或者图书馆里看书累了,脑子里就会离死不远走马灯一样浮现出很多过去很久了的事,当时人脸上的神色都清清楚楚,包括当时她是什么心情都会重新,当然大多数都是不开心的。
她会一遍遍确认,爸爸妈妈其实并不爱自己,偶尔冒出来的爱仅仅是责任的惯性,就和职业道德差不多,无关一个人本身的情感;弟弟妹妹仰慕她也是一时的,等他们长大成人,利益一有分歧,他们就会天涯各飞;还有什么朋友,同学,大家都有各自的阶级,各自家里都有本难念的经,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只有一件事是自古以来,她现在彻头彻底明白了的,那就是“知音难觅”。
杜栖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心中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她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