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栖的目光闪了一下,她确实又被触动到了。
难道,再一无是处的烂人一个,或者说,一只装不了一点清水的破烂水壶,也有着某种让人喜爱的可取之处吗?
光阴大好却混吃等死的懒汉,却有着世界上最美好动人的笑容,天使一般的笑颜就像是天赐的宝物,骤然出现在他的脸上。
然而,就在被这“天使笑颜”美到的那一瞬间,杜栖就被一股深到刻骨的“自我厌恶”像毒蛇盘附一般裹挟住了。
就连这么一个人,都被上帝拣选出来了,但是她,杜栖,却依然活在水生火热之中。
她的痛苦,在旁人看来那么的不值一提,以至于无聊透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痛苦”一旦落在她,这个像是天生带着一个“压力永动机”的个体身上,就是山大山大的,压得她很难按时按点地睡一场好觉,每天都屏着一股气。
美丽男人的感人笑颜并不会让她心情舒展,对生活重归希望,她只会钻牛角地去想,为什么被上天眷顾的人是他,而不是自己?这不公平,却依然无处说理。
上天既没有给她什么无与伦比的才华,也没有给她一个绝美惊世的容颜,甚至连一颗轻易就能感受到幸福的心都没有给她。
她就这么卑微又痛苦地活到了现在。
死了倒好像成了一种“解脱”,可她孤绝无靠的性子上偏偏生出了恶心的柔丝几缕,扯住生她的父啊母啊,扯住她的弟啊妹啊,扯住一堆匆忙闪过的人影。
即便阳光普照之下,她时不时对一切人事物恨之入骨,却又总是会紧接着再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柔和的黑影儿,凑在她的耳边,小声告诉她:
“还是有好的东西在的,柔情还是有的,不是吗?”尽管,没有那么的纯粹。
花了十年的时间,混成这幅狗屎样子,杜栖看着黄小尾就觉得绝望,她简直不敢想,自己如果顶着各种压抑捱了十年,苦闷人生还是毫无改进。那简直不如现在就赶紧死了,下辈子说不准还能投个好胎。
“你还能在这里住一个晚上,明天一定要在规定退房时间走啊,我可不想再给你付款了,我可不是钱多的没处使,能拿出来做慈善的大善人。”杜栖道。
黄小尾捏着塑料叉子挑起一大坨泡面,往嘴里塞,没有吭声。
杜栖默认他听进去了,不想再和他掰扯:“我店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踢脚就走,并没有等他回复的意思。
今天点咖啡的人是真的少,好像整个城市的人都抛掉了繁重的学业和工作,睡着了。
杜栖回到店后,只做了三个单,店里又彻底闲下来了,眼看着天渐渐黑下来,又要到下班的时间了。
杜栖盯着玻璃门发了老长一会儿的呆,一直发到涌进瞳孔的室外光线被渐渐偏离的太阳一起带走。
她感觉到了眼部肌肉的拉扯,眼睛有一些酸,杜栖这才合了一下眼睛。
门口杵着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
一个人影。
天还没有黑透,街边的霓虹灯还没有开,那黑影站的位置十分讲究,以至于杜栖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她仅仅花费一秒钟就知道来者何人。
又是黄小尾。
杜栖困惑地皱了一下眉,向一侧下意识地偏偏脑袋,想了一下,用她最擅长的脑回路,想了一下,她想了无数种人心险恶的可能,这人要对她作恶,或者干脆就是赖上她了。
杜栖才不怕他,连死都不怕的人,会怕一个男人?真是搞笑。
杜栖按照正常下班前的操作,把店里洒扫干净,最后关上了灯,她本来想直接推门出去的,在碰到玻璃门把手的前一秒,她停下来动作,本能让她做了一个举动,那就是“报警”。
不不不!不要报警啊!
玻璃门外的黄小尾看到了她手机屏幕上巨大的白色110数字,脸上飞出惊恐的神色,拍了拍门,使劲摇了摇头。
不要报警啊!!我没想做什么!!他大喊着,声音隔着厚重玻璃门,听起来并不清楚,像是收音机里泄出来的杂音。
杜栖漠然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内心平静无比,只是慢慢浮现出一串小字“信男人的嘴,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黄小尾被隔在门外,张牙舞爪呲牙咧嘴了好一大顿,看起来马上要泫然欲泣,泪洒店门了,最后,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从棉大衣的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他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那个东西一把糊在了玻璃门上,像那是证明他真的无罪的最有力证据。
杜栖一愣。
竟然是咖啡店的员工帽子。
去黄小尾那里的时候,杜栖把帽子拿了下来,窝在手里拿着,跑前跑后太多次,中间大概是随手放在了黄小尾的住处,竟然忘拿回来了。
原来是自己错怪他了。
锁好店门,杜栖带黄小尾去吃了学校门口的沙县小吃,以此来弥补自己的愧疚之情。
黄小尾依旧是狼吞虎咽,杜栖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坐在那里划拉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