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杜栖看着黄小尾那个样子,不知为何,脚下退了半步,反手摸上门把,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想要“马上离开”的冲动。
“苦涩的微笑”像是在杜栖来之前废了好多功夫准备,最后好不容易才摆出来迎接客人的礼貌表情。
黄小尾现下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从始至终一声没吭。
在看到杜栖下意识的神色后,黄小尾带着一丝“你也果真如此”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放弃了继续沟通的打算。
黄小尾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虚空,继续任由自己精神涣散下去。
他这个样子,不由得让杜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心中饱含着巨大的痛苦,想要找个可心的人倾诉一下,哪怕鸡同鸭讲一番也完全完全完全够用了,可就是没有。
就连最亲近的人,包括借出自己的身体让你降临世间的那位,也是如此,你把自己最癫狂的一面剖开拿过去了,那人也只是漠然地扫了一眼,不知是不想多看,还是不敢多看,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身离开了……
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可笑至极,灵魂一下分裂成两个,一个是痛苦又煎熬的熊孩子,一个是苛刻又伟光正的父和母的集合体,一个任由着消极冲动的情绪充胀脑海挤出裂缝,一个则高高在上,袖着手,又是冷笑,又是摇头,用相当权威、不容置喙的语气,一遍遍对她道:“你演给谁看呢?你又演谁看呢?谁愿意看你啊?”
要直接离开不管他吗?
杜栖心中踌躇万分。
她一直很忌讳自己变成了他们的样子,甚至达到了避如蛇蝎、精神洁癖的极端程度,她总觉得,她只要对他们的品行妥协哪怕一点,自己就会彻底沦落进去,比药物上瘾还要可怕的副作用。
好累啊,好累,为什么她会这么累这么的累啊,她还什么宏图大业都没开始展开,她就已经快累趴下了,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能怀着一个清闲悠然的心情度过时间呢……
杜栖没走,极度的烦躁、愤怒和痛苦,并不会让她破口大骂,指桑骂槐,变成一个坦然的泼妇,却反而会让她变得更加无底线的对外温柔体贴。
这是她性格的底色。
她走上前去,摸了摸黄小尾的额头,手心手背贴了贴,又俯下身拿自己的脸贴了一下。
“唔,你没发烧啊,就是摸着有点凉,是不是太累了,”杜栖用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头的温柔语气道:“累了就睡会儿吧,我去去就回。”
杜栖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发现这个宾馆的被子奇脏无比,白色的被单上沾着洗了好多遍都没洗干净的立体脏污,还是诡异的屎黄色,也难怪黄小尾盖都没盖。直接扔到了地上。
杜栖直奔前台。
“微信还是支付宝?”胖阿姨看见她终于来了,仰起头道。
“支付宝,”杜栖淡淡地道:“多少?”
胖阿姨:“70啊,说好多遍了。”
杜栖:“30。”
“哎!你这小孩怎么这个样子啊!”胖阿姨嚷道:“年纪轻轻的,70块钱都拿不出来,钱都拿去耍朋友了啊?”
杜栖:“啊。”
杜栖:“被单都粘上屎了吧,也不换个新的,住你们家倒八辈子霉了,就你这样的还想挣钱啊,见好就收吧。”
胖阿姨:“行了行了,说话真难听,35,30太少了,怎么也得对半砍吧,他要是早点走,我本来能挣70的。”
杜栖:“也就他那种傻子才在你住吧,你那房客,过来看一眼房子长啥样早赶紧跑了,谁还上赶着把钱交给你?”
胖阿姨摆摆手,终于妥协了,嚷道:“行行行了,30就30,快扫吧。”
杜栖给她扫了,又下楼买了几桶泡面和一提大瓶的桶装水,回到了黄小尾那里。
听到烧水的嗡嗡声,一直在涣散当中的黄小尾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杜栖。
杜栖见他动了,忙敲了敲泡面盖子,道:“吃吗?”
“吃……”黄小尾发出微弱的人声,像是刚变态发育成完成体的苍蝇发出的第一声嗡鸣。
杜栖拆开桶装泡面外的塑料膜,倒好调味料,等烧开了好给他泡上。
杜栖坐在黄小尾的床边,看着他,对他道:“你怎么样?”
黄小尾咽下一口唾沫,让喉咙保持最放松的状态,经过一番努力,他哑着声音道:“好多了……刚才我真的动都动不了,话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