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新老公的事提了好多次,最后一次在吃年夜饭的桌子上,爷爷当时正好在场,爷爷平时很向着他的宝贝大孙子,能力范围内都是有求必应,爷爷也很心疼妈妈,并不会让她做家里过于劳累的体力活,汪金兔就觉得这事当着爷爷的面提并无大碍吧,结果,谁曾想,妈妈生气了,扑过来,并起一对筷子,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顿甩甩打打,还把他的脸摁在了滚烫的白菜肉丸汤里……
“她哭着喊着,让汪金兔不要再瞎说了,在这么重要的节日里,说什么不着调的垃圾话,还说这要是被天上的汪磊看见,也就是汪金兔的爸爸看见,那她死都没地方死去了。汪金兔被打得热血上涌,就跟着呛嘴,说爸爸死了那么久了,骨灰埋地里不见天日那么久了,不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说爸爸活着的时候,他俩就感情不和,死了一个正好断了一桩冤债,妈妈何苦把断掉的绳子又打个死扣继续往脖子上套?”
匡昱换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妈妈就说,汪磊还没放过自己,她还不能走,汪金兔就说他已经死了,是他亲自去埋的,死了,要不要再把骨灰挖出来让她在看看仔细?汪金兔妈妈就骂他……”
杜栖心里一跳。
她看到那个温良如玉的女人一反常态,冲着她百般精心养护的宝贝儿子,杀出那青面獠牙的一吼。
——“那你去死啊。”
是个娘心肉养的,都会愣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一下吧。
杜栖有点明白汪金兔为什么要专门找匡昱,让匡昱也冲他吼这一句试试了。算是“证伪”,也算是“脱敏”吧。
好他么激情澎湃的一场。
这人世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交织,怎么,怎么就这么的……断人肝肠?
杜栖不仅摇摇头,几乎有点释然地长吁一口气。
不知怎么的,杜栖毫无征兆地激灵了一下,背后生出一股阴风恻恻的恶寒。
这天一切都很诡异,她在店里,有好长一阵,出单机一张单子都没吐出来,就在她打通匡昱的电话前,突然狂出了二十多单,一单连着一单,快递小哥也来的特别快,一个劲的催她“做好了没?怎么还没做好啊?我手上的好几个单要超时了”。
杜栖忙的焦头烂额,终于把这二十来单应付了过去,这才和匡昱通电话。
结果,一聊聊了两个多小时,杜栖还以为会因为中途来单挂断电话呢,结果又是一个单都没有,愣是让她俩聊到了现在。
店里静悄悄的,店玻璃门前一个行人都没有经过,世界静悄悄的,好像杜栖也不存在于此,她像是一缕轻薄透明的幽魂,飘到了匡昱口述的事件里,回到了那场突然爆发冲突的年夜饭。
突然对爱子施暴的慈母。
热血上头不惜要刨出亡父骨灰作证的儿子。
还有……
还有……
不对。
真的很不对劲啊。
汪金兔的爷爷为什么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比一个代表停顿的标点符号还没有存在感?
先死的可是他的亲儿子,后死的可是他的亲孙子啊。
这位老人却像是一个不用多说什么的静物一样,永远都是被一笔带过,不起任何实际作用。
杜栖的幽魂在母子二人身上徘徊许久,终于飘了向坐在饭桌一角沉默不语的老人身旁。
老人低着头,面容看不清,只有一团黑。
突然,盯——的一声。
杜栖猛地回过神来。
出单机吐出一张白惨惨的单子来,一张,又一张,总共三张,每张单子都卷着边儿,本来连在一起,一落在桌子上就脆生生地裂成一堆。
“你忙吧,我先挂了。”匡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