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友们围过来,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说"加油",有人冲他竖大拇指。负责他恢复训练的教练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都散了,"教练挥挥手,"各练各的,别在这儿堵着。"
人散了。池边安静下来。
祁砚弯腰,把泳镜拉到眼睛上。深吸一口气,蹬台,入水。
身体穿破水面的那一刻,冰凉的水从头顶灌下来,灌满了耳朵、填满了所有缝隙。他在水下滑行了几米,睁开眼——蓝色的池底从他身下掠过,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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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组100米自由泳,53秒4。
他的巅峰成绩是46秒89——亚洲纪录。差了六秒半。
六秒半。在百米自由泳的世界里,这不是差距,是鸿沟。
他撑着池壁爬上来的时候,两条胳膊发酸发颤,肺像被人攥着拧。将近一年没有系统训练,肌肉萎缩了,水感丢了,体能断崖式下跌——他知道会退步,但亲眼看到计时器上的数字,心还是沉了一下。
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急什么。才第一天。"
祁砚点头,没说话。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沿着下巴滴到地砖上。
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圈泳馆。池里几个队友在各自泳道上训练,教练组在岸边记录数据。顾然不在。
他当然不在。他早就不在总局训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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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祁砚躺在312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53秒4。
他翻了个身,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白线。
奥运资格赛窗口期是明年三月开始,到后年六月截止。一共十五个月。100米自由泳的奥运A标是47秒80。他要在这十五个月里,把成绩从53秒追到47秒80以内。
将近六秒的差距,十五个月的时间。
够吗?
他不知道。但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计时器上的数字,而是一条泳道。四道和五道。他和顾然。同一片水域,同一面电子计时板,同一个颁奖台。
那是很久以前的约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够不够都得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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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祁砚开始拼命。
每天早上五点半到训练馆,最后一个离开。别人游五千,他游八千。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做力量训练。肩膀不让他冒进,他就把强度精确到每一组、每一个划臂,一点一点地往上加。
一个月后,51秒。
两个月,49秒5。
三个月,49秒整。
四个月,48秒5。
慢。像是用指甲在铁板上刻字,每进步零点一秒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数字在动,一直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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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个月,祁砚的100米自由泳稳定在48秒2左右。离A标的47秒80还差0.4秒。队医复查确认肩伤完全康复,没有任何后遗症。
他还没有达标。但他已经站回了赛道上,而且还在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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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顾然做了一个决定。
在正式向队里提交申请之前,他先跟Tom谈了。
那天训练结束,两个人坐在训练基地的休息区。Tom手里端着咖啡,听完顾然的话之后,沉默了很久。杯口的热气散了,咖啡凉了,他都没喝。
"Ran,"Tom放下咖啡杯,"I don't understand."
顾然靠在椅背上,等他说完。
"你的100自世界纪录,46秒71。"Tom竖起一根手指,"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你才十九岁。你不是正在离开巅峰期——你是刚刚到。你面前还有至少五到六年的黄金时间。"
他站起来,在顾然面前来回踱了几步,越说越认真。
"如果我是你,我只会做一件事——把100自的世界纪录推到一个别人十年、二十年都碰不到的位置。46秒4,46秒2,甚至更快。你有这个天赋,你有这个身体条件,你有一切。只要一天没有人破掉你的纪录,你的名字就会一直留在那儿——留在游泳的历史上。That's forever, Ran."
顾然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理解Tom。Tom是站在教练的角度替他规划最优路径——专攻优势项目,把纪录刷到无人能及,功成名就,青史留名。逻辑清晰,利益最大化,无懈可击。
"Tom,"顾然说,"我明白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进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想清楚了。优势、劣势、代价,我都算过。我还是要转蝶泳。"
Tom看着他,眉头拧在一起。
"Why?"
顾然没有回答。
Tom认识他快两年了。他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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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然向队里正式提交了申请——要把主项从自由泳改成蝶泳。
整个训练基地炸开了锅。
"世界纪录保持者要转项?"
"100自正巅峰期,改练蝶泳?他想什么呢?"
"脑子没出什么问题吧?"
总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门关着,里面还坐了两个分管教练。
"顾然,"总教练把申请表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你现在是100米自由泳世界纪录保持者。这个时候换主项,等于把你最大的优势扔了。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蝶泳和自由泳技术体系不一样,你不是不知道。从头练起,两三年能出成绩算快的,到时候你都二十二了。"总教练皱着眉,"运动员的黄金期就那么几年。"
"我知道。"
总教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不同意。你转了,自由泳的金牌谁拿?"
"大赛我照常参加,"顾然说,"世锦赛、奥运会,100自我一场不落。只是一些中小赛事的自由泳项目,我想把时间匀出来练蝶泳。"
"中小赛事你不去,名额空出来,队里派谁?"
"很多人,比如祁砚。"
顾然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选项。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一个分管教练先开了口:"祁砚状态恢复得不错。派他去参加一些中小赛事,确实可以。"
另一个教练点头:"祁砚经验丰富,大场面稳得住,去了至少能保住奖牌。"
总教练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他了解顾然。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谁劝都没用。而且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大赛照常上,中小赛让其他队员去锻炼,祁砚够格顶上,对队伍的整体成绩影响有限。
沉默了很久,总教练叹了口气。
"行。世锦赛、奥运会,你自由泳必须上,一场不许缺。其他的你自己安排。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蝶泳要是出不来成绩,别怪我把你拉回来。"
"好。"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水流还快。
当天下午训练的时候,整个泳馆都在议论。
"他是不是跟总教练闹什么矛盾了?"
"不像啊,我听说总教练最后同意了。"
"那就是脑子有病。100自世界纪录保持者,改练蝶泳,图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看不懂。"
祁砚也不懂。
他知道顾然是练蝶泳出身的,十七岁之前主项都是蝶泳,后来才转的自由泳。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几年他在自由泳上一路破纪录、拿金牌,正是最巅峰的时候。
转回蝶泳。100米蝶泳。
祁砚坐在池边,毛巾搭在头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到地砖上。他盯着泳池里的水波发了很久的呆。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为什么",而是"那以后呢"。
如果顾然的主项变成了蝶泳,他们就不会再出现在同一个项目的决赛里了。世锦赛也好,奥运会也好,100米自由泳的出发台上不会再有顾然的名字。
四道和五道。那个约定。
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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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训练结束,祁砚在食堂找到了裴孝川。
裴孝川正一个人吃面,看到祁砚端着餐盘过来坐下,有点意外。
"砚哥,怎么了?"
祁砚坐下来,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犹豫了几秒。
"顾然转项之后,比赛怎么安排?"
裴孝川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他跟总教练谈好了——世锦赛、奥运会,自由泳照常参加,一场不缺。只是中小赛事不参加了。"
祁砚的筷子停了一下。
奥运会,还会参加自由泳。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嘴上没有表现出来。
"那他为什么要转蝶泳?"
裴孝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喝了口汤,又放下来,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我有个猜测。"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不一定爱听。"
"你说。"
裴孝川看着他。
"他是为了给你腾位置。"
祁砚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不转项,中小赛事的100自名额就是他的——他是世界纪录保持者,谁都抢不走。他转了,名额就空出来了。你现在成绩接近A标,正需要比赛来找状态、刷成绩。他把路让出来,你才能上。"
裴孝川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面,不再看他。
祁砚坐在对面,一动不动。食堂里人来人往,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全都变成了很远的背景噪音。
他想说不是的。顾然不可能为了他放弃自己最强的项目。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按照曾经顾然的性格,如果是爱他,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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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去酒店,是三天后。
推开门的时候,顾然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听到门响才抬起来。
祁砚关上门,站在玄关。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转蝶泳,"祁砚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是为了给我让比赛名额?"
顾然的表情没有变。
"你想多了。"
"裴孝川说的。"
"裴孝川瞎猜的。"顾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转蝶泳是因为我想转。跟你没关系。"
他的语气很平,和往常一样冷淡。但祁砚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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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然的动作比平时更沉默。
他整个人沉下来,把祁砚压进床垫里。手臂从两侧收紧,箍得很用力,力气大到祁砚肋骨隐隐作疼。每一寸皮肤都贴着,像是想把两个人的形状压成同一个。
顾然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又重又烫,一下一下烙进皮肤。
怎么都不够近。已经贴到不能再近了,还是不够。
祁砚能感觉到他不对劲。
顾然心里在想——祁砚的成绩已经接近A标了。照这个速度恢复下去,半年之内一定能稳定达标,一年之内就能接近巅峰。以祁砚的经验和大赛能力,一旦回到47秒以内,奖牌不会少。
他很快就能又独当一面了。
而自己给自己画的那条线——等祁砚重回巅峰,就放手——已经越来越近。
他的时间不多了。
结束的时候,祁砚仰面躺着,胸口还在起伏。顾然侧过身来,把脸埋进祁砚的颈窝里。
呼吸很烫,落在祁砚的皮肤上。
"说你爱我。"
声音很轻,闷在祁砚的脖子里,像是怕被人听到。
祁砚整个人僵住了。
他偏过头,想看顾然的脸,但顾然把脸埋得更深了,不让他看。
"……什么?"
顾然沉默了几秒。
"骗我也行。"他说。"我想听。"
祁砚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顾然的睫毛扫在他脖子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发抖。
他想说。
他当然想说。
但这句话不应该是这样说出来的。不应该在酒店的床上,不应该在刚结束之后,不应该是带着汗和喘息的、黏腻的、像是被裹挟着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觉得需要一个配得上它的时刻——干干净净的、认认真真的、他能看着顾然的眼睛说出来的时刻。
而且——他有什么资格说?
48秒2。卡在那里快一个月了,怎么都突破不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这样了。也许46秒89永远回不去了,也许他的巅峰已经留在了受伤之前,也许他这辈子都只是一个"曾经很强、现在泯然众人"的退步运动员。
顾然是世界纪录保持者。是站在最高处的人。
而他连A标都还没游进去。
被这样普通的人爱着,又有什么分量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顾然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他没有等到那句话,就这么埋在祁砚的颈窝里,睡着了。
祁砚一动不动地躺着。顾然的重量压在他半边身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锁骨上。
他闭上眼睛。
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