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驶离清河站的那一刻,车厢里的喧闹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是没人说话,是六个人的热闹里,都藏着一点心照不宣的、轻飘飘的忐忑。陆泽把三个贴了防撞条的硬壳物料箱稳稳塞进行李架,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红,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刚要张嘴吹两句自己扛箱子的力气,就被苏晓递过来的保温杯堵了嘴。
“少说话,润润嗓子。”苏晓的指尖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刚好,语气凶巴巴的,眼底却藏着软意,“到了S市还要帮他们搬装置、搭展台,别提前把嗓子喊哑了。”
他乖乖接过杯子,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那句到了嘴边的吹嘘,最终变成了一句蔫蔫的“知道了”,耳尖却悄悄红了。前排的温阮正低头翻着手里的线装书,沈文宇坐在她身边,把自己的羽绒服往她身上搭了搭,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冻得发凉的手背,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温阮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他,嘴角弯起一个软乎乎的笑,没把手抽出来。这本书是出发前在图书馆门口捡到的,一本绝版的明清纸张保护笔记,扉页没有名字,只夹了一张写着“顺颂时宜”的便签,她以为是图书馆的赠书,特意塞进了包里,想着路上能给项目再补点细节。只有站在图书馆角落的沈知予知道,那本他找了三个月的书,最终还是以这样的方式,送到了她手里,然后转身消失在了人流里,自始至终,没和任何人打照面。
林晚萱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指尖捏着的不是答辩稿,是跨年夜那天,江叙白砸破窗户时,被碎玻璃划破的手缠过的纱布。纱布早就换过新的,可她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揣在口袋里,像揣着一份沉甸甸的、不敢轻易触碰的勇气。
她的焦虑从来不是怕比赛输。
从校运会第一次站在800米起跑线上,到生物课上第一次站起来回答问题,再到跨年夜被他抱着从梯子上下来,漫天烟花落在他们身上,她已经不是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孩了。她怕的是,自己配不上这份被人拼尽全力护着的偏爱。
跨年夜那天,江叙白的手被玻璃划了深深一道口子,陆泽扛梯子扛得肩膀肿了两天,苏晓和温阮在雪地里站了半个多小时,冻得手指通红,全是为了她。为了她藏了十年的、见不得光的梦想,为了她被母亲锁在房间里的狼狈,为了她那句“我想去国赛”。
她怕的是,站在国赛的舞台上,她会搞砸这一切,会让所有为她奔赴的人,落一场空。
指尖越攥越紧,纱布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连呼吸都跟着变浅了。她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冷的车窗,像一只又缩回了壳里的蜗牛。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攥紧的拳头上。
江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了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过道里来往的乘务员和乘客,把她和周遭的喧闹彻底隔开。他没有说那句烂大街的“别紧张”,也没有空泛地喊加油,只是用指腹轻轻掰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把那片皱巴巴的纱布拿出来,重新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放回她的口袋里,然后把一个巴掌大的、封皮画着一朵小苔花的本子,放在了她的手心。
“给你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冬日里落在耳边的雪,轻得发痒,却带着实打实的温度,“不是答辩技巧,也不是评委提问汇总,就是随便记的一点东西。”
林晚萱愣了愣,指尖抚过封皮上的苔花,笔触是她熟悉的、江叙白的字迹。她翻开本子,第一页,是校运会她冲线的照片,拍得有点糊,却能清晰地看到她眼里的光,下面写着一行小字:“第一次敢站在起跑线上,超勇敢。”
第二页,是生物课上她站起来回答问题,被老师表扬时,偷偷拍的侧脸,下面写着:“她站在台上发光的样子,我看见了。”
第三页,是她写的项目文稿,被她自己划得乱七八糟,他却一页一页扫描打印出来,贴在了本子上,旁边标着:“这里的想法超棒,是整个项目的灵魂。”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她自己都忘了的、细碎的瞬间。是她第一次主动跟老师请教问题,是她第一次在班级里分享自己的项目,是她焦虑发作时,硬撑着做完的记录,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改完的答辩稿,甚至还有她随手画在草稿纸角落的、小小的苔花。
整整一本,全是她的成长。没有一句“你要加油”,没有一句“你可以的”,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你看,你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你早就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了。你不用怕辜负任何人,因为你本身,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林晚萱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眼眶瞬间就热了。她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侧过头看向江叙白,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从省赛结束,就开始记了。”江叙白看着她红红的眼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她没忍住掉下来的一滴眼泪,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珍宝。
就是这时候,他的目光才敢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晒不到多少太阳的冷白皮,哭的时候眼尾会泛出淡淡的粉,像春日里枝头刚开的桃花。额前的碎发被车厢里的暖气吹得轻轻晃,垂着的眼睫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哭的时候会轻轻抖,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的唇瓣很软,平时总是抿得紧紧的,带着一点不易接近的疏离,只有放松的时候,才会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尖尖的虎牙,可爱得要命。
他看了她大半年,从校运会上那个脸色惨白、冲线后直挺挺倒下去的小姑娘,到现在,哪怕眼底还带着泪,眼里却有了实打实的底气。他陪着她,一点点把石缝里的苔花,养出了迎着光开的勇气,也在这个过程里,把自己的一颗心,完完全全地落在了她身上。
心跳突然就乱了节奏,像被风吹乱的星轨,失了原本的轨迹。他连忙收回手,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只有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晚萱,你不用迎着光走,你本身,就是我的光。
“晚萱,我们来国赛,不是为了必须拿一个金奖回来。”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她,语气认真又坚定,“是因为你的梦想值得被更多人看见,是因为我们想陪你,把你想做的事,好好做完。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拿到,也没关系,我们已经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为你做的所有事,都不是为了让你有压力,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地方可以退,有人会接住你。你只管往前走就好,不用回头看。”
高铁穿过长长的隧道,窗外的光影忽明忽暗,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林晚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没有半分敷衍,全是实打实的笃定和温柔。她吸了吸鼻子,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谢谢,却把这句话,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她悄悄把藏在口袋里的、熬了两个通宵整理的物理竞赛公式手卡,塞进了他的背包侧袋里。他为她的梦想铺路,她也想陪着他,奔赴他的星轨。
“哎,我说你们俩,偷偷摸摸说什么悄悄话呢?”陆泽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是不是在偷偷规划,到了S市要去哪里玩?”
苏晓翻了个白眼,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就你话多,人家说正事呢。”嘴上骂着,却还是顺着话头问,“对了,到了S市,我们除了备赛,要不要找个时间,去S大看看?反正离比赛场馆不远。”
这话一出,车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S大,是他们六个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共同的目的地。是林晚萱的医学院,江叙白的物理系,温阮的中文系,沈文宇的化学系。是他们熬了无数个深夜,刷了无数本习题,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远方。
温阮的眼睛亮了亮,抬头看向沈文宇:“真的可以去吗?会不会耽误备赛?”
“不会。”沈文宇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答辩稿和PPT都已经定版了,模拟答辩也练了几十遍,不差这半天。去看看也好,就当……提前去认认门。”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怕自己站在国赛的答辩台上,会因为社恐紧张到说不出话,会辜负温阮放弃个人赛、拉着他组队的心意。他想先去看看S大的校门,看看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地方,给自己一点勇气。
陆泽立刻来了精神,一拍大腿:“去!必须去!我还没去过S大呢!正好顺便去隔壁T大看看,提前踩踩点!晓晓,C大离S大也不远,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苏晓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没人知道,她的主持艺考全国终试,就在国赛结束后的第三天。也没人知道,她的舞台恐惧症越来越严重,上周的模拟主持,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几十双眼睛,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忘光了所有的台词,站在台上僵了整整三分钟,最后哭着跑下了台。她看着身边的人都在奔赴自己的赛场,怕自己最后连艺考的终试都不敢进,怕自己跟不上所有人的脚步,怕最后只有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林晚萱看着苏晓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突然开口说:“好啊,我们一起去。等比完赛,我们六个人,一起去S大,去C大,去T大,都逛一遍。”
她顿了顿,看向苏晓,认真地说:“晓晓,你的终试,我们也陪你一起去。我们坐在台下当你的观众,你只管说你的,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在。”
苏晓猛地抬起头,撞进林晚萱的眼睛里,瞬间就红了眼眶。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不安,原来早就被朋友们看在了眼里。她吸了吸鼻子,嘴硬地说了句“谁要你们陪”,却还是伸手,紧紧握住了林晚萱递过来的手。
陆泽挠了挠头,看着苏晓红红的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晓晓,别怕。你主持的时候超厉害的,比电视台的主持人都厉害。终试那天,我就在演播厅门口等你,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我心里最厉害的主持人。”
苏晓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伸手打了他一下,却没躲开他揉她头发的手。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下来。
沈文宇看着温阮,小声说:“等比完赛,我陪你去S大出版社看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编辑老师在不在吗?”温阮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了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在了一起。
陆泽也终于说了自己藏了很久的事——他的田径全国锦标赛预赛,和国赛报到是同一天,他早就偷偷改了车票,放弃了预赛,跟着他们来了S市。
“不是什么大事。”他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无所谓,“锦标赛每年都有,可我们六个人一起去国赛,就这一次。再说了,我的实力,下次预赛照样能进决赛,你们不用有心理负担,我就是想来给你们搭把手,搬搬东西,壮壮声势。”
没人说话,却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个小时的车程,在少年人的叽叽喳喳里,转瞬即逝。
当高铁缓缓驶入S市高铁站,广播里传来“前方到站,S市站”的提示音时,六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在冬日的阳光里闪着光,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南方城市独有的、湿润的暖意,还有一丝属于未来的、鲜活的气息。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从小长大的小城,奔赴一场属于少年人的赛场,奔赴一场和未来的约定。
出了高铁站,江叙白提前约好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几个人把物料箱搬上车,直奔提前订好的酒店。酒店就在国赛场馆旁边,步行只需要十分钟,站在房间的阳台上,就能看到场馆巨大的玻璃幕墙,上面挂着“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红色横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放下行李的那一刻,所有的轻松和玩闹瞬间收了起来,所有人都进入了赛前的紧绷状态。
江叙白、林晚萱、陆泽三个人在隔壁的房间,把物料箱打开,小心翼翼地把装置取出来,一遍一遍地调试,确认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每一个操作流程都顺畅无误。陆泽负责检查装置的固定结构,江叙白负责调试核心部件,林晚萱坐在桌子前,对着电脑,最后一遍核对答辩PPT的每一页内容,确认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处逻辑漏洞。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房间里只开着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的灯光落在三个人的身上,安静得只有鼠标点击声、零件碰撞的轻响,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晚萱改完最后一页PPT,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转头看向身边的江叙白,他正低着头,专注地调试着手里的装置,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台灯的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出一道好看的阴影,下颌线的线条干净利落,连指尖捏着螺丝刀的动作,都好看得不像话。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连忙收回目光,假装去拿桌上的水杯,脸颊却悄悄发烫。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正好撞进江叙白的目光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看着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像盛了揉碎的星光。
林晚萱的脸瞬间更烫了,像被火烧了一样,连忙低下头,小声说:“你……你看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