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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错题本里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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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漫进窗

秋意是顺着教学楼前的两排金桂漫进高二(3)班的。

九月末的风裹着甜而不腻的花香,穿过半开的玻璃窗,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混着粉笔灰的涩味、纸张的油墨香,还有早读课上此起彼伏的背书声,织成了一张属于高二上学期的、密不透风的网。网的中心,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期中考试——这场被班主任称作“高二分水岭”的考试,在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一,以一张贴在教室后墙的成绩单,落下了实锤。

林晚萱坐在靠窗的第四排,指尖捏着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歪扭的线。

早读课的铃声刚停,数学课代表就抱着一摞成绩单冲进了教室,原本还闹哄哄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黏在那摞薄薄的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前排的同学一窝蜂地围了上去,挤在讲台边抢着看,欢呼声、叹气声、带着哭腔的抱怨声瞬间炸开,像往滚油里浇了一瓢冷水。

她坐在原地没动。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地飘进来,她却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呼吸都要费些力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白,笔芯在草稿纸上戳出了好几个小小的洞,她都没察觉。

直到围在讲台边的人渐渐散了,成绩单被贴到了后墙的黑板上,周围的同学都三三两两地凑过去看,她才慢慢放下笔,站起身,脚步很轻地往后墙走。

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像她这个人一样,总是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不惹眼,也不被人注意。

成绩单是按年级排名排的,她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比上次月考往前挪了37名。目光先扫过最右侧的两栏,生物92,年级第7;化学94,年级第3。红色的数字印在白纸上,像两簇小小的火苗,让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悬着的心也落下来半截。

可下一秒,目光落到数学那一栏时,那点松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118。

三个黑色的数字,像三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眼球上,带着细细密密的疼。她的呼吸顿了一下,指尖抬起来,又落下去,反复摩挲着那三个数字,指腹蹭过纸面,留下了淡淡的印子。

离母亲要求的120分,只差2分。

就这2分,足够让她接下来的日子,都浸在冰冷的指责里。她甚至能提前想到母亲会说什么——“生物化学考得好有什么用?数学拉这么多分,你高考能考上什么好学校?”“我给你花了那么多钱报补习班,你就考这点分回来糊弄我?”“天天就知道看那些没用的闲书,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烂泥扶不上墙”。

这些话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只要一想到,指尖就会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快速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纸,把自己的各科分数抄了上去,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的最深处,像藏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话,连温阮凑过来问她“晚萱,你考得怎么样”,她都只是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没多说一个字。

重新坐回座位上,她把书包拉到腿上,拉开拉链,把那页抄着分数的纸塞进了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上面压着厚厚的生物课本和化学练习册,严严实实地盖住,像这样,就能把那刺眼的118分,还有即将到来的指责,都藏起来一样。

书包侧袋里,有一本薄薄的速写本,指尖碰到硬壳封面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顿。

那是她藏了很久的秘密。

趁着周围的同学都在议论成绩,没人注意她,她悄悄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塞进了桌洞,低头用课本挡着,慢慢翻开。

本子里没有风景,没有人像,满满当当的,全是铅笔勾勒的线条。有完整的人体骨骼结构图,从颅骨到趾骨,每一块骨头的轮廓都清晰利落,连骨缝的走向、肌肉附着点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有解剖刀、止血钳、指纹刷、放大镜这些器械的手绘,每一个零件的细节都精准到位,连刀刃的弧度都画得分毫不差;还有几页,是她照着专业书画的现场痕迹固定示意图,步骤标得明明白白。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四个字——S大法医。

有的字写得很用力,铅笔印透了纸背;有的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纸面被橡皮蹭得发毛,薄得快要破了;还有的,被淡淡的水渍晕开了铅笔的痕迹,模糊成浅浅的一团。

这是她藏了快十年的梦想。

小时候翻父亲留下的旧医学书,第一次看到人体骨骼图的时候,她就莫名地被吸引了。别人觉得冰冷吓人的骨头,在她眼里,是藏着真相的密码;别人觉得晦气恐怖的法医职业,在她心里,是能替逝者说话、守住世间公道的光。

可这份喜欢,她从来不敢让别人知道。

小时候拿着画给母亲看,被母亲一把撕得粉碎,骂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天天看这些死人的东西,晦气又变态”;跟同学提起想当法医,被人围着起哄,说她“心理阴暗”“怪胎”。从那以后,她就把这份梦想藏得严严实实的,只敢在没人的深夜,锁上房门,就着台灯的光,一笔一笔地画这些线条,一遍一遍地写那四个字。

只有在画这些、学生物化学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能做好一件事的,是有价值的。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熟悉的、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的时候,林晚萱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啪”地一声合上了速写本,像被人抓住了偷东西的现行,耳尖瞬间红透了,连脸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粉。

她抬头,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眸里。

江叙白站在她的桌前,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刚从外面进来,发梢上还沾着一点桂花的花瓣,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很好闻。

他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也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学霸,物理竞赛拿了好几个省奖,长得又好看,性格也好,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可林晚萱没想到,他会主动过来跟自己说话。

前阵子校运会落幕时的并肩、火锅局里隔着氤氲热气的对视、深夜通话里他温柔的安抚,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子里闪过。她知道他对自己不一样,可每次他靠近,她还是会忍不住紧张,像揣了一只兔子在心里,怦怦直跳。

“没、没什么。”她连忙把速写本往桌洞最里面塞,手指都在抖,生怕他看到里面的内容,“就是随便画了点东西。”

江叙白没追问,也没凑过来看,只是弯了弯嘴角,把怀里抱着的一本厚厚的活页本,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给你的。”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怕被周围的同学听到,带着温柔的笑意,“我整理了近半年的数学错题,按题型分了类,还有这次期中试卷的考点拆解,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林晚萱愣住了,目光落在那本活页本上。

封面是浅灰色的,是她平时最喜欢用的、最不扎眼的颜色,封面上用蓝色钢笔写着她的名字,“林晚萱”三个字,字迹工整有力,笔锋温柔,连笔画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封面,像碰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这……太麻烦你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你还要备物理竞赛,时间那么紧,还给我整理这个。”

“不麻烦。”江叙白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身体微微侧着,对着她,“反正我整理自己的错题也是整理,顺便就给你做了。我看你这次期中,生物化学考得特别好,就是数学拉了点分,其实你很聪明,就是有些题型没摸透规律。”

他说着,伸手翻开了活页本。

里面的内容,比林晚萱想象的还要细致百倍。

活页本按数学的六大模块分了类,函数、导数、立体几何、解析几何、概率统计、数列,每一个模块都用不同颜色的分隔页分开,清清楚楚。每一道错题,都先抄了原题,然后标了考点、易错点,再写了三种解法——最基础的、适合考试拿分的标准解法,节省时间的简便解法,还有拓展思路的进阶解法。

甚至,他专门用了整整十页,做了一个“林晚萱常错题型汇总”。里面的每一道题,都是她这半年来的作业、周测、月考里做错的题,他都一一记了下来,不仅标了她当时的错误解法,还分析了错误原因,写了针对性的解题技巧,甚至连同类型的拓展题,都找了十几道附在后面。

每一页的页脚,都用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线条简单,却很可爱,和窗外的金桂遥相呼应。

林晚萱的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用心地对待过。母亲只会盯着她没考好的分数,说她不争气;老师只会说她偏科严重,要多补数学;同学只会觉得她内向孤僻,不好接近。只有江叙白,注意到了她没说出口的窘迫,看到了她藏起来的短板,还用这么温柔的方式,给她递了一把伞。

“谢谢你,江叙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涌到眼眶里的湿意憋回去,抬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真的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江叙白看着她红红的眼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想像之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可手抬到一半,又怕吓到她,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桌沿上,“以后晚自习放学,你留二十分钟,我在三楼的空教室给你讲题,好不好?就讲这些错题,还有你当天没听懂的内容。”

林晚萱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好,好,谢谢你。”

江叙白笑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晃得她眼睛都花了。

上课铃声响了,是生物课。江叙白站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他在她斜前方的第二排,坐下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林晚萱看着他的背影,把那本活页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滚烫的阳光,连胸口的闷意,都散了不少。

生物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上课很有意思,总喜欢拓展一些高考常考的延伸题型。这节课讲的是DNA的结构与复制,讲完课本上的基础内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高考真题改编的遗传概率题,涉及多对等位基因的连锁计算,远超课本的基础难度。

题目写完,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班里成绩最好的几个同学,都皱着眉低头演算,半天没动静。老师连着叫了三个年级前列的学生起来回答,都答得支支吾吾,要么算错了配子类型,要么在概率分步计算上出了错,逻辑乱得一塌糊涂。

“怎么,都卡壳了?”老师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的林晚萱身上。

他注意到,从写题开始,班里的同学都在埋头苦算,只有林晚萱,一开始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关键的推导公式,就停了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很笃定,明显是有答案了。

“林晚萱,你起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老师的声音落下,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林晚萱。她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攥紧了笔,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平时上课从来不敢主动举手,也很少被老师点名,突然被这么多人看着,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指尖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斜前方的江叙白。

江叙白刚好也回头看她,眼神里满是鼓励,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口型说“别怕,你可以的”。

看着他的眼睛,林晚萱紧绷的肩膀,突然就松了一点。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沿,声音虽然有点轻,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地把解题步骤说了出来。

从亲本配子类型的精准推导,到每一代遗传概率的分步计算,再到最终结果的验证,每一步都逻辑清晰,分毫不差。说完标准解法,她还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老师,这道题还有个简便算法,用棋盘法可以快速排除干扰项,高考的时候能省不少时间,而且不容易算错。”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讲台上的生物老师。

过了好几秒,老师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手:“好!说得太好了!林晚萱同学,你说得完全正确,连高考应试的简便思路都想到了,非常棒!这个题型是高考的高频难点,你能掌握得这么透彻,平时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全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林晚萱站在原地,脸烫得快要烧起来,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这么用力地表扬过,还是因为她真正热爱、真正用心钻研的东西。

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又抬头看了江叙白一眼。

江叙白正回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嘴角扬着大大的笑容,朝她竖起了大拇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好看得让她心跳都乱了节奏。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翻课本,可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地往上扬。

原来,自己用心做好的事,被人认可、被人夸奖,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

一整节课,林晚萱都听得格外认真。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她都能联想到自己看过的专业内容,越听越觉得有意思,连之前因为数学分数堵得慌的心,都敞亮了不少。

下课之后,温阮凑了过来,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晚萱!你也太厉害了吧!刚才那道题,我连题目都没捋明白,你居然说得那么清楚,还会简便算法,你也太牛了吧!”

林晚萱的脸又红了,挠了挠头,小声说:“就是之前刷题碰到过类似的,刚好会而已。”

“什么刚好会啊,老师都夸你了!”温阮笑着说,“以后我生物不懂的,就问你啦!”

“好啊。”林晚萱笑着点头。

温阮是她在班里最好的朋友,性格软软的,很温柔,从来不会觉得她的爱好奇怪,也不会像别人一样,觉得她内向孤僻不好接近。只有在温阮面前,她才能稍微放松一点,多说几句话。

两人正说着话,就看到沈文宇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作文素材,轻轻放在了温阮的桌上。

“温阮,这是我整理的作文素材,按高考常考的主题分了类,里面有很多议论文的论据和金句,你看看能不能用上。”沈文宇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跟他的人一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

温阮的脸一下子红了,接过素材本,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工整的字迹,小声说:“谢谢你啊,沈文宇,还特意给我整理。”

“不客气。”沈文宇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的水杯上,发现杯子是空的,很自然地拿起杯子,“我去接水,顺便帮你接一杯吧?你上次说喝不了太烫的,我给你接温的。”

“啊,好,谢谢你。”温阮的脸更红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林晚萱看着他们俩,忍不住偷偷笑了。

前几天的火锅局真心话里,温阮就偷偷跟她说过,她对沈文宇有好感;她也听江叙白说过,沈文宇私下里总问起温阮,喜欢她的温柔认真。这两个人,都是慢热的性子,安安静静的,连互相靠近都这么小心翼翼,像春天里刚冒头的嫩芽,青涩又美好。

沈文宇帮温阮接完水回来,把杯子轻轻放在她桌角,指尖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凉得太快。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就回了自己的座位。温阮抱着水杯,指尖摸着温热的杯壁,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另一边的教室后排,突然传来了一声口哨声,还有班主任的呵斥声。

林晚萱抬头看过去,就看到陆泽站在座位上,手里还拎着一个早餐袋,班主任站在他面前,脸色阴沉。

陆泽是班里的体育生,性格大大咧咧的,调皮捣蛋是一把好手,却偏偏对班里的文艺委员苏晓掏心掏肺。苏晓长得好看,性格活泼,能唱能跳,是班里的开心果,也是陆泽追了快一年的人。

“陆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早自习时间,不许在教室里吃早餐!你还天天拎着早餐往教室里带,像什么样子!”班主任的声音很大,全班都安静了下来。

陆泽挠了挠头,嬉皮笑脸地说:“老师,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下次?你都说了多少次下次了!”班主任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手里印着巷口早餐铺logo的袋子,又看了看旁边座位上的苏晓,瞬间就明白了,“你这早餐,是给苏晓带的吧?”

苏晓的脸一下子红了,立刻站起身:“老师,是我早上起晚了没吃饭,让他帮我带的,不关他的事,要罚就罚我吧。”

“你还护着他?”班主任又气又笑,摇了摇头,“行,你们俩,都给我出去,到走廊罚站,站到下课!”

陆泽也没反驳,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跟着苏晓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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