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宁州,秋老虎依旧赖在城市上空不肯走。正午的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风卷着街边香樟叶晒透的焦香扑过来,裹着黏稠的
清河高中的公告栏里,红底烫金的喜报还牢牢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我校代表队斩获全省团体二等奖”的字样被阳光晒得发亮,下面依次列着获奖学生的名字,江叙白三个字排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林晚萱、陆泽、沈知予。每天都有路过的学生驻足围观,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教学楼,落在林晚萱的耳朵里,却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落不到心底。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黑色水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连带着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面前摊开的是国赛数学真题集,上面密密麻麻的题干,在她眼里渐渐重影、模糊,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乱麻,堵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胃里又开始泛起一阵熟悉的反酸,胸口像被一块浸了水的棉布裹住,闷得她喘不过气,连带着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疼。她放下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死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慢慢深呼吸,试图缓解这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滞涩感。
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桌面上,晃得她眼睛发酸。她已经连着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每天凌晨三点,她总是会准时从梦里惊醒,梦里要么是初中时那些围着她笑骂的女生,要么是母亲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废物的样子,要么是张老师皱着眉说“再跟不上就把你换下来”的画面。惊醒之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能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从漆黑变成鱼肚白,再被朝阳染成金红。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
省赛拿到三等奖,所有人都在恭喜她,说她进步神速,说她厉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成绩里,有多少是江叙白的功劳。是他每天放学留下来,耐着性子给她讲两个小时的数学题,把晦涩的知识点拆解得明明白白;是他把她所有的薄弱项都整理出来,标好易错点和解题思路,写满了厚厚的三本笔记;是他在她一次次模拟考失利,眼泪砸在草稿纸上的时候,没有半分嫌弃,只是默默递过来纸巾,跟她说“没关系,我们再来”。
她就像一个踩着他铺好的台阶往上走的人,若是没有他,她根本不可能站在省赛的赛场上,更不可能拿到这枚三等奖的奖牌。
可国赛不一样。
国赛的难度比省赛翻了不止一倍,汇聚的是全省最顶尖的尖子生,她那点靠着补习勉强提上来的数学成绩,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些念头像细密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她开始更疯狂地刷题。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背数学公式和物理定理,上课的时候眼睛一刻不敢离开黑板,生怕漏过任何一个考点,放学之后留在集训教室,江叙白给她补完课,她又会一个人留下来,继续刷题到教学楼熄灯,回到家洗漱完,还要窝在书桌前,把当天的错题整理一遍,往往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长期的睡眠不足和紧绷的神经,早已在她身上刻下了无法忽视的痕迹。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又陷下去了一点,眼下带着浓重的、用遮瑕都遮不住的青黑,原本就纤细的手腕,现在瘦得仿佛一折就断,握笔的指尖,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有时候写着写着,眼前的字就会重影,胃里也会泛起一阵一阵的反酸,头也疼得厉害。
同桌温阮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满是心疼,好几次劝她别这么熬,要好好休息,可她每次都只是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摇着头说“没事,我还能撑住”。
她没有退路了。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逃离过去的机会。她必须拼尽全力,抓住国赛的入场券,不能被换下来,不能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里。
“晚萱?又发呆了?”温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把她从混沌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林晚萱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和慌乱,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攥紧了手里的笔:“啊?怎……怎么了,阮阮?”
“你看你,这节课都走神三次了。”温阮叹了口气,把一杯温热的草莓牛奶推到她面前,放软了语气,“我早上给你带的,你放了一上午都没动一口。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林晚萱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又轻轻摇了摇头:“我早上没胃口,吃不下。”
情绪一紧,她就会完全失去食欲,胃里翻江倒海的,哪怕喝一口水,都觉得恶心。昨天早上母亲又因为输了钱,对着她骂了半个多小时,她出门的时候,胃里就一直堵得慌,到现在,除了喝了两口水,什么都没吃下去。
温阮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又心疼,只能把牛奶往她手里塞了塞:“那也不能空腹,喝点牛奶垫垫,不然等会儿又该胃疼了。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张老师给你推荐了一本《国赛数理真题精编》,学校图书馆没有馆藏吗?”
林晚萱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牛奶杯的杯壁,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微缓解了一点指尖的冰凉:“嗯,我去学校图书馆找过好几次了,都没有。网上也断货了,买不到。张老师说,整个宁州市,只有市图书馆有一本馆藏。”
“那正好啊!”温阮眼睛一亮,笑着说,“今天周六,下午没课,我们一起去市图书馆啊!正好去把那本书找到,顺便在那里自习,安安静静的,比在教室里舒服多了,省得你在教室里,总绷着一根弦,神经都快断了。”
林晚萱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她其实早就想去市图书馆了,只是她一个人,不太敢去人多的地方。陌生的环境,熙熙攘攘的人群,总会让她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总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都在打量她,都在议论她。手心会冒冷汗,指尖会发抖,连呼吸都会变得急促。
可温阮提出来了,她又不想拒绝温阮的好意。而且那本书,对她来说,真的太重要了。国赛越来越近了,她需要更多的真题来练习,需要更细致的解析,来补足自己的短板。
“怎么了?不想去吗?”温阮看着她犹豫的样子,疑惑地问。
“不是,”林晚萱连忙摇了摇头,咬了咬下唇,小声说,“我想去的。就是……阮阮,你下午没有别的事吗?会不会耽误你?”
“能有什么事啊,我的事就是陪我们晚萱找书,刷题!”温阮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灿烂,“就这么定了!中午放学我们去吃个饭,下午就去市图书馆!我陪着你呢,别怕。”
最后那句“别怕”,像一股温热的水,轻轻淌过她紧绷的心弦。林晚萱看着温阮亮晶晶的眼睛,鼻尖微微发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有温阮陪着,应该会好一点。不会那么局促,也不会那么紧张。
中午放学,林晚萱和温阮在学校附近的馄饨店,勉强吃了几个小馄饨,就坐着公交车,往市图书馆去了。
市图书馆坐落在宁州市中心的文化广场旁,米白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门口种着两排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把午后的阳光剪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一片片晃动的金子。
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林晚萱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温阮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一点。
陌生的环境,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她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她总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都在打量她。手心冒出了一层冷汗,胃里也开始反酸,头也隐隐作痛起来。
“晚萱?没事吧?”温阮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握紧了她的手,放软了语气,“是不是不舒服?要是不想进去,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林晚萱连忙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没事,阮阮。就是……有点紧张,我们进去吧。”
她不能就这么回去。那本书,她必须找到。她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国赛越来越近了,她没有退路了。
温阮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却也没再多说,只是紧紧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好,我们进去。我陪着你呢,别怕。”
走进图书馆,中央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暑气和喧嚣,也让林晚萱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轻轻的翻书声和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纸张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让人莫名的心安。
温阮先带着她,去了一楼的检索区,在检索机上,输入了那本书的名字——《国赛数理真题精编》。
检索机的屏幕转了几圈,跳出了检索结果:【馆藏1本,可借阅,位于三楼社会科学阅览区B区12架3层】。
“找到了!在三楼!”温阮兴奋地晃了晃她的手,笑着说,“我们现在上去!”
林晚萱看着屏幕上的“可借阅”三个字,也松了口气,眼睛亮了起来,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点了点头,跟着温阮,一起坐上了通往三楼的扶梯。
扶梯缓缓上升,林晚萱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三楼的阅览区。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靠窗的桌椅上,暖金色的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安静又美好。
然后,她的目光,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顿住了。
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少年,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低着头,看着面前摊开的书,侧脸的轮廓清隽又锋利,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他周身惯有的冷意,都被阳光晒得柔和了几分。
是江叙白。
林晚萱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呼吸都顿了半拍。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转身就跑,也不是刺骨的恐惧,只是猝不及防的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和慌乱。巷口那句冰冷的警告,依旧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记忆的角落里,可两个多月的补习相处里,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讲题时永远耐心,从没有过半分不耐,更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那份初见时的畏惧,早已被磨得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隔阂。
只是面对他时,她依旧会忍不住拘谨,会下意识地放轻动作,会因为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生出几分藏不住的自卑。
可扶梯已经到了三楼,温阮拉着她的手,往下走了一步,正好对上了抬起头的江叙白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了。
江叙白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林晚萱。
周六江家依旧吵得慌,刘雪带着江宇在他父亲面前变着法地刷存在感,话里话外都在挤兑他,说他拿了省赛第一就目中无人,说他心思重,和家里不亲。他听得心烦,索性就来了市图书馆,找几本国赛的真题集,安安静静地看一天。
他在这里坐了快两个小时了,刚看完一套真题,抬起头活动一下脖子,就看到了从扶梯上下来的林晚萱,还有她身边的温阮。
女孩穿着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背着一个白色的双肩包,头发软软地垂在肩上,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瞬间睁大了,身体微微僵住,指尖轻轻攥着身边温阮的手,脸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目光慌乱地移开一瞬,又很快落了回来,带着点无措。
江叙白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两个多月的集训相处,他只觉得林晚萱和身边那些浮躁张扬的同学不太一样。看着安安静静、怯生生的,永远缩在角落不吭声,可对着数学题,却有股难得的韧劲,基础再差,也能沉下心一点点啃,错多少遍都不放弃,是个很不一样的女生。除此之外,他再无过多的想法。
只是每次看到她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小心翼翼、放不开的样子,他心里难免会生出一点莫名的烦躁。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她,也不知道她这份拘谨,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散。
温阮看着两人对视的样子,眼睛一亮,立刻拉着林晚萱,朝着江叙白的位置走了过去,笑着打招呼:“江叙白!好巧啊!你也来图书馆看书啊!”
林晚萱被温阮拉着,被迫往前走,脚步有些迟疑,却没有抗拒。走到桌前,她抬起头,对上江叙白的目光,指尖轻轻抠了抠书包的肩带,声音依旧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却没有半分颤抖和畏惧:“江同学,好巧。”
说完,她的脸颊又烫了几分,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却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一眼。
江叙白看着她终于能自然地跟自己打声招呼,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指了指自己桌子对面的两个空位,淡淡开口:“这里没人,你们要是找好了书,可以坐在这里。”
周六的图书馆人满为患,几乎所有的位置都被占了,他这里靠窗安静,刚好空着两个位置,不过是举手之劳,也是想着同为集训队的同学,坐在一起有不会的题,互相问着也方便,没什么别的心思。
温阮眼睛一亮,立刻笑着道谢:“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啊江叙白!我们正愁找不到位置呢!”
可林晚萱却愣了愣,心里泛起了一丝犹豫。
她不是怕他,只是觉得,和他面对面坐着,总会忍不住紧张,怕自己刷题的时候出错,怕自己问的问题太简单,被他看了笑话。更重要的是,他是稳居年级第一、拿了省赛一等奖的天之骄子,而她只是个勉强跟上队伍的普通人,和他坐在一起,总觉得格格不入。
“阮阮,我们……”她拉了拉温阮的手,想跟温阮说,我们再找找别的位置吧。
可话还没说出口,温阮就捏了捏她的手,对着她摇了摇头,用口型跟她说:“别闹,没位置了。”
林晚萱看着温阮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满满当当的座位,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啊,没有别的位置了。她总不能因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就拉着温阮离开,就放弃找了好久的书。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再说话,只是对着江叙白微微鞠了一躬,小声说了句“谢谢江同学”,就跟着温阮,在桌子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特意选了离江叙白最远的那个位置,把书包放在身侧,没有再用书包筑起一道墙。坐下之后,她轻轻翻开了自己带来的笔记本,指尖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江叙白。
江叙白坐在对面,把她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看着她不再刻意隔开两人,眉峰微微舒展了一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书,只是翻书的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了很多,不想打扰到对面学习的人。
只是偶尔抬眼活动脖颈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看着女孩皱着眉咬笔杆的样子,看着她算对题之后眼里瞬间亮起的光,看着她写错步骤之后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他心里会淡淡掠过一个念头:这个女生,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温阮看着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氛围,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碰了碰林晚萱的胳膊,小声说:“晚萱,我去B区书架找书,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林晚萱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抓住了温阮的手腕,却不是因为害怕和江叙白独处,只是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里,气氛会更尴尬,更怕自己会不小心说错话。
“我……我跟你一起去。”她小声说。
温阮看着她眼里的慌乱,心疼又无奈,只能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两人起身,朝着B区书架的方向走,林晚萱全程低着头,脚步放得不快,却不再像在逃离什么一样。
直到走到书架深处,看不到江叙白的位置了,林晚萱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看你,脸都红了。”温阮叹了口气,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我就说吧,江叙白真的不是坏人,你现在也不怕他了,怎么一见到他,还是这么不自在啊?”
林晚萱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衣角。
她没办法跟温阮说,这两个多月的相处下来,她早就不怕江叙白了,甚至慢慢发现,他根本不是传闻里那个冷漠桀骜、不好招惹的校霸,他有分寸,有耐心,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不自在,越不敢轻易靠近,生怕自己会越界,生怕自己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好啦,不想这些了。”温阮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我们快找书吧,找到书,我们就可以安安静静刷题了。”
林晚萱点了点头,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和温阮一起,在书架上找起了那本《国赛数理真题精编》。
B区的书架很高,一排一排的,摆满了书,找起来并不容易。两人找了快二十分钟,才在12架的第三层,看到了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
书放在书架的最上层,林晚萱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指尖只能勉强碰到书的边角,根本够不到。她又往上踮了踮,脚下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温阮及时扶住了她。
“小心点!”温阮吓了一跳,扶着她站稳,“太高了,我也够不到,要不我们去找管理员阿姨拿个梯子吧?”
林晚萱刚要点头,身后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低沉的男声。
“够不到?”
林晚萱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转过身,就看到江叙白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午后的阳光透过书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隽挺拔的轮廓,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我……”
江叙白其实是来书架另一侧找一本竞赛拓展书的,刚走过来,就看到她踮着脚够书,差点摔倒的样子。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书架前,微微抬了抬胳膊,就轻松地把那本放在最上层的书拿了下来。他垂眸看了一眼书的封面,确认是她要找的那本,然后递到了她面前。
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林晚萱看着他递过来的书,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书差点掉在地上,幸好她及时抱住了。
“谢……谢谢你,江同学。”她的头埋得低低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江叙白淡淡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书架太高,够不到就找管理员,别自己踮脚,容易摔。”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转身就往书架深处走了,黑色的卫衣下摆扫过书架的边缘,很快就消失在了书架的尽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林晚萱才抬起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怀里紧紧抱着那本书,心脏跳得飞快,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碰到他指腹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烫得厉害。
“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人很好吧!”温阮撞了撞她的胳膊,笑得一脸八卦,“还特意过来给你拿书,多细心啊。”
林晚萱的脸更红了,连忙摇了摇头,抱着书转身往回走:“别……别乱说,他只是刚好路过而已。我们快回去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她心里清楚地意识到,江叙白好像真的不是她最初想象的那个样子。他不是冷漠的、凶戾的,反而会细心地提醒她小心摔倒,会不动声色地帮她的忙。
两人回到座位上,林晚萱把那本真题集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拂过书的封皮,心里乱糟糟的。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对面的江叙白一眼,他正低着头看书,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锋利的轮廓。
她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了手里的书,可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他递书过来的样子,全是他那句“别自己踮脚,容易摔”,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静下心来,把注意力放在书上的真题上。可身边只要有一点轻微的声响,她就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总觉得是江叙白在看她,总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对面的江叙白,把她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看着她时不时绷紧的后背,看着她明明盯着一道题盯了十几分钟,却迟迟没有下笔的样子,他的眉峰微微动了动。
他放下手里的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放得很轻:“哪道题看不懂?”
林晚萱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只被抓包的小兔子,连忙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却不再是细若蚊蚋的颤抖:“没……没有,我都看得懂,谢谢江同学。”
她怎么敢麻烦他,怎么敢主动问他题。她怕自己问的问题太简单,惹他厌烦,怕自己笨,让他觉得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江叙白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没拆穿她,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草稿纸拉过来,拿起笔,把她刚才盯了半天的那道题的解题步骤,一步步写了下来,标好了每一步用到的定理,还有易错的陷阱,写得工工整整,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把草稿纸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林晚萱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草稿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还有详细的解题步骤,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江叙白,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小到大,除了苏晓和温阮,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敏感和胆怯,不用她开口,就把她需要的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跟他说声谢谢,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在心里,默默说了声谢谢。她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里,像藏起了一件什么珍贵的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林晚萱终于能静下心来看书了。遇到看不懂的题,她会先自己琢磨半天,实在琢磨不出来,就会偷偷抬眼,看一眼对面的江叙白,而他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然后放下笔,轻声问她“哪道题”,再耐心地给她讲清楚。
他讲题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会把知识点拆解得明明白白,遇到她听不懂的地方,就换一种思路,再讲一遍,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耐烦。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暖金色的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他低沉温和的讲题声,安静又美好。
林晚萱看着他低头讲题的样子,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的那道隔阂,又悄悄塌了一点点。她越来越觉得,江叙白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他冷漠的外表下,藏着的是细心和温柔。
就在这时,阅览区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嚣张的吵闹声,瞬间打破了图书馆里安静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