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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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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的盛夏,热浪像一块浸了滚烫沥青的湿布,死死捂在宁州老城区的上空。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这沉闷的午后撕裂,一声叠一声,扎得人耳膜生疼,连风卷过巷口时,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吹不散老旧居民楼里积压的戾气与沉郁。

林晚萱蜷缩在卧室靠窗的角落,后背抵着斑驳的瓷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积年的尘垢。瓷砖的凉意隔着洗得发白的T恤渗进来,却压不住她皮肤底下一阵阵窜上来的、细密的颤栗。十六岁的少年人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宽大的衣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的锁骨线条锋利又青白,袖口被她反复往下扯了又扯,堪堪遮住腕骨上淡得几乎融进肤色的浅痕——那是无数个熬不过去的夜里,她唯一能抓住的、具象化的痛感。

她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浸在水汽里、带着易碎感的干净。常年不见日光的皮肤冷白得像瓷,连毛孔都细不可见,垂着眼的时候,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常年散不去的青黑。眼尾微微往下垂着,瞳仁黑得发沉,像盛着化不开的雾,只在受惊时,才会像被踩了尾巴的幼兽一样,飞快地眨两下,露出眼底藏不住的惶然。鼻尖小巧,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却总是抿得紧紧的,仿佛多牵动一下,就会引来无端的指责。乌黑的长发软软地垂在肩后,发尾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干枯,像她这个人一样,在不见光的角落里,慢慢失了水分。

她就像长在阴湿墙缝里的苔花,安安静静地缩在无人留意的角落,卑微得近乎没有存在感,却偏偏生得一副让人挪不开眼的清灵模样。可这份好看,从未给她带来过半分暖意,反倒成了她沉默世界里,无端招来风雨的由头。

客厅里突然传来尖利的咒骂,紧跟着是玻璃杯砸在地面的脆响,碎裂声像针一样扎进耳膜,林晚萱的肩膀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了膝盖的布料里,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林晚萱!你给我滚出来!”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带着歇斯底里的戾气,“班级第三又怎么样?年级二十二名,你也好意思拿回来?我起早贪黑供你吃喝,你就拿这种东西糊弄我?跟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模一样,全是白眼狼!养你还不如养个牲口,至少还知道冲我摇尾巴!”

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手臂死死环着腿,牙齿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反反复复扎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十几年了,从来没有停过。

她的人生,是从十岁那年的夏天开始,彻底沉进暗里的。

在她尚且模糊的童年碎片里,父亲曾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暖。他会牵着她的小手,在放学路上买一串裹着糖霜的山楂,会把融化的糖纸仔细抚平,叠成一只只小小的纸鹤;会在她睡不着的夜里,趴在床边,用低沉的声音给她讲睡前故事,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会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写“晚萱”两个字,笑着说,我们晚萱是夜里的萱草花,要永远开开心心的;会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逛庙会,说别怕,爸爸永远在。

可这份暖,在那个夏天戛然而止。无休止的争吵、摔碎的碗碟、母亲尖利的哭喊、父亲越来越沉默的脸,成了那段日子唯一的底色。终于在一个清晨,玄关处传来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父亲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手掌还是宽厚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凉。他说,晚萱,爸爸要去外地工作了,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爸爸会回来看你的。

然后他拉开门,没有回头,一步步走下楼梯,车轮声渐渐远了,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她还会每天趴在阳台上,盯着巷口的方向,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守在电话机旁,等着铃声响起,攥着听筒小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可电话那头的声音,从最初的温声安抚,变成了越来越敷衍的“快了”“再等等”。后来,电话越来越少,问候越来越短,到最后,只剩下每年生日时,银行卡里一笔固定的转账,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成了奢望。

父亲的离开,成了母亲所有负面情绪的出口。那个曾经会抱着她唱儿歌、会给她织带小花的毛衣的母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永远带着戾气、尖酸刻薄,把所有生活的不顺,都倾泻在她身上的女人。

工作上受了委屈,回家就会扫落她书桌上的作业本,纸张散落一地,伴着女人尖利的指责;和旁人闹了别扭,会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推到墙角,指尖的力道大得让她浑身发僵,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和她父亲一样,没良心,是白眼狼;哪怕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也会被拽着手腕,数落半天,说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活着有什么用。

而她的成绩,更是成了最锋利的武器。父亲走后,她整日活在惶恐里,上课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成绩一落千丈,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于是那些伤人的话,便更有了由头,日复一日地砸在她身上。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生下你这个赔钱货!”

“你看看楼下人家的孩子,次次考年级第一,你再看看你,成绩差就算了,一天到晚闷不吭声,看着就晦气!”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改嫁过好日子了,你就是个甩不掉的拖油瓶!”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她稚嫩的心。她开始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不敢和人对视,走路永远贴着墙根,像一只时刻警惕着危险的小兽,把自己紧紧封闭在小小的壳里,生怕一不小心,就引来新一轮的风雨。

好在,她的世界里,还有一束从未熄灭的光,那是和她一起长大的苏晓。

苏晓是隔壁邻居家的女儿,和她同岁,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黏在一起,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例外。苏晓像一朵永远朝着太阳开的向日葵,性格热烈又勇敢,皮肤是健康的浅棕,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浑身都透着蓬勃的生气,和沉默怯懦的林晚萱,是两个极端。

从记事起,苏晓就永远是护着她的那一个。幼儿园里有人抢她的积木,苏晓会叉着腰把积木抢回来,挡在她身前;小学时母亲骂她,苏晓会偷偷从阳台翻过来,塞给她一颗水果糖,牵着她的手说,晚萱不怕,我陪着你;她因为成绩躲在角落里哭,苏晓会陪着她一起刷题,把自己的笔记工工整整抄给她,一遍一遍给她讲题,哪怕讲好几遍她还是听不懂,也从来不会不耐烦,只会笑着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苏晓是她唯一的温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朋友。如果说她是阴沟里的苔花,那苏晓就是唯一照在她身上的阳光,让她在无边的黑暗里,还能抓住一点点活下去的念想。

升入初中的第一天,林晚萱攥着崭新的校服衣角,站在初一(2)班的教室门口,指尖泛白。她的个子不算矮,却因为常年缩着肩膀,看起来格外瘦弱,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株随时会被淹没的小草。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围陌生的面孔,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班主任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功利的疏离,最看重班级排名。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晚萱,你坐那里。”

那是整个教室最偏僻的角落,堆着没人要的废纸、断了头的粉笔,还有积了灰的旧课本,桌角刻着模糊不清的污言秽语。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蒙了灰的桌面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指尖。

她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走到座位坐下,刚把书包放进桌洞,就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伴随着细碎的、刻意压低的议论声,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就是林晚萱啊?听说她爸妈分开了,她爸跟别人走了,不要她了。”

“难怪看着阴沉沉的,怪里怪气的,离她远点吧。”

“我小学跟她一个班,成绩差得要死,次次考倒数,肯定是来拖我们班后腿的。”

林晚萱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崭新的语文课本里,睫毛轻轻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一滴一滴,晕开了课本封面上的墨迹。

初中三年,成了她人生里最暗不见天日的时光。

起初,她的成绩依旧垫底,每次月考,都是班级倒数。王老师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课堂上点她回答问题,她答不上来,他会当着全班的面,把粉笔头砸在她的桌子上,说她脑子里面装的都是浆糊,拖班级后腿,要是他,早就退学回家了;课后她鼓起勇气问同学题目,要么被敷衍着摆手说不会,要么换来一个白眼,一句“这么简单都不会,你是傻子吗”。课间所有人都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角落,像个透明人,被全世界遗忘。

她的孤独,成了别人肆意欺凌的资本。

班里几个家境不错、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女生,盯上了沉默怯懦、无依无靠的她。为首的女生叫李娜,扎着高马尾,身边总跟着两个跟班,把欺负她,当成了彰显自己“地位”的乐趣。

她们会趁她去厕所的功夫,藏起她的作业本和课本,让她在第二天的课堂上,被老师当众批评,罚站一整节课;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趁老师不注意,把她推下台阶,看着她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渗出血迹,她们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会在放学路上堵她,抢走她书包里仅有的零花钱,把她的书包扔进满是积水的水沟里;会在她的课桌里,塞进去各种各样的污秽杂物,看着她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们就笑得格外开心。

那些伤人的话,更是从来没有停过。她们掐着她的胳膊把她堵在厕所的墙角,说她是没人要的孩子,说她孤僻怪异,说她不配和她们待在同一个教室。

林晚萱的眼眶泛红,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却从来不敢反驳,更不敢反抗。她知道,反抗只会换来更严重的欺负,更恶毒的辱骂。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掉在地上,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每一次,都是苏晓拼尽全力护着她。苏晓会第一时间冲上来,把她护在身后,叉着腰和李娜她们吵得面红耳赤,哪怕对方人多,也从来没有怕过;会把被抢走的书包抢回来,哪怕被推搡、被辱骂,也绝不退缩;会牵着浑身发抖的她离开,带她去校医室处理伤口,给她买她最爱吃的草莓味棒棒糖,擦着她的眼泪说,晚萱别怕,有我在,我会永远保护你。

可苏晓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单薄。李娜她们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不仅欺负林晚萱,还开始孤立苏晓,说她是怪胎的跟屁虫,不让其他同学和她玩,甚至偷偷往她的水杯里加东西。苏晓为此受了不少委屈,却从来没有松开过牵着她的手,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不陪你了”。

而老师的态度,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曾无数次红着眼,去找王老师求助,把那些事带着哭腔说出来,可王老师只是皱着眉,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里满是不耐和显而易见的偏袒。

“同学之间闹点小矛盾很正常,别太敏感。”

“你看看你,总是独来独往,性格这么闷,肯定是你自身有问题!李娜她们成绩好,是班里的尖子生,怎么就只欺负你?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别总想着告状,不想读书就早点回家,别耽误其他同学学习,也别拖我们班级的后腿!”

这些话,像一盆盆冰冷的水,一次又一次,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她终于明白,没有人会帮她,没有人会心疼她,就连本该主持公道的老师,都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回家后,想把这些委屈告诉母亲,可话刚说出口,就被母亲不耐烦地打断了。女人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头都没抬,语气里满是嫌恶和愤怒:“我就知道你是个惹事精!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肯定是你自己不懂事,到处招人烦!我真是白养你了,天天给我惹麻烦,丢我的人!”

“你要是再敢给我惹这些破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晚萱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肩膀微微颤抖。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人,走到哪里都被嫌弃,被欺负,被指责,这个世界,好像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可她没有放弃。她不想一直做倒数,不想一直被人看不起,不想让苏晓因为自己,一次次受委屈。她开始拼了命地学习,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每天天不亮,她就悄悄起床,躲在卫生间里背单词、背课文,怕开灯吵醒母亲,引来无端的责骂;晚上等母亲睡熟了,她就打开小小的台灯,趴在桌上刷题到凌晨,哪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从来没有停下过;课间别人休息玩耍时,她也趴在桌上埋头做题,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学习上。

苏晓心疼她,每天早上都会偷偷从家里给她带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塞到她的书包里;晚上陪她一起在教室里学习到熄灯,把自己的笔记工工整整整理好给她,耐心给她讲题;会在她学到崩溃掉眼泪时,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告诉她,晚萱,你已经超棒了,我为你骄傲。

初二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晚萱看着成绩单上的班级排名,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考了班级第二十三名,这是她上学以来,第一次考进班级中游,也是第一次,没有被老师当众指责。

苏晓攥着她的成绩单,比她还要激动,眼睛亮晶晶的,抱着她差点跳起来:“晚萱!你看!你做到了!你超厉害的!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林晚萱转头看向苏晓,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切的笑容。眉眼间的怯懦消散了些许,那双总是盛满泪水的眼睛,此刻亮得像藏了星星。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光亮,很快就被母亲的一盆冷水,彻底浇灭。

那天晚上,她拿着成绩单,小心翼翼地走到客厅,递到母亲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妈,我这次考了班级第二十三,进步了二十多名……”

女人瞥了一眼成绩单,连看都没仔细看,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成绩单扫到了地上,脸上满是嫌弃与不满:“进步?进步有什么用?中游又怎样?离年级前十还差得远!我同事家的女儿,每次都考年级前三,你看看你,永远这么不上进!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她抬起脚,在成绩单上狠狠踩了一脚,语气里满是鄙夷:“我看你就是跟你那个爹一样,没出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林晚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下来。她蹲在地上,捡起被踩脏的成绩单,小心翼翼地擦着上面的脚印,手指不停发抖,嘴唇抿得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她明明努力了,明明拼尽全力进步了,为什么母亲还是永远不满意?为什么她的所有努力,在母亲眼里,永远一文不值?

可她没有停下脚步。她把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更加拼命地往前冲。她的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从班级中游一路冲到上游,初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她考了班级第五,年级前三十;初三上学期的一模,她直接冲到了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二名。

整个年级都震惊了,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曾经常年垫底、沉默寡言的林晚萱,竟然能冲到年级前列。王老师看她的眼神,也从之前的嫌弃,变成了些许惊讶,偶尔也会在课堂上表扬她几句。同学们看她的目光,也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鄙夷和嫌弃,多了几分惊讶和探究。

她以为,成绩好了,考到前面了,母亲就会对她好一点,就会少骂她几句,就会给她一点点的认可。

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母亲的嫌弃与刻薄,从未因为她的成绩进步,有过半分消减。她会因为她考了班级第三,抱怨她不是年级第一,有什么好得意的;会因为她放学晚了十分钟,骂她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出去鬼混;会因为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狠狠甩她一巴掌,骂她连碗都拿不稳,学习再好也是个废物。

她身上的痕迹越来越多,哪怕是盛夏,也总是穿着长袖长裤,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生怕被别人看见。她依旧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藏在最隐蔽的角落,不敢露出半分伤口。

苏晓看着她身上的痕迹,心疼得直流眼泪,每次都会借着月光,偷偷给她涂药膏,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轻声安慰她:“晚萱,你别难过,你真的很好,你那么努力,那么善良,那么优秀,阿姨只是一时糊涂,她以后一定会明白的,一定会看到你的好的。”

林晚萱总是摇摇头,沉默着,把脸埋进苏晓的怀里,无声地流泪。她知道,母亲不会明白,也不会改变。她的努力,她的优秀,在母亲眼里,永远一文不值。她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半分的认可和温柔。

而李娜她们,因为她的成绩突飞猛进,更是对她充满了敌意,那些恶意的捉弄,也变本加厉。她们会在她的水杯里加东西,会把她的复习资料撕成碎片,会在放学路上堵她,嘴里说着伤人的话,推搡着她,看着她摔在地上,笑得肆无忌惮。

直到有一次,她们为了逼林晚萱出来,把苏晓狠狠推倒在地上,苏晓的额头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瞬间渗出血来。那一刻,一直沉默隐忍的林晚萱,彻底爆发了。

她第一次露出了骨子里的狠劲。她猛地冲上去,抓起旁边保洁阿姨放在墙角的扫帚,死死攥在手里,挡在苏晓身前。那双总是盛满怯懦和泪水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眼神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像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住身后的人。

“你们再动她一下试试。”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握着扫帚的手,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却一步都没有后退。

李娜她们被她这副样子吓住了,愣在原地,半天没敢动。她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晚萱,那个永远沉默、永远怯懦、永远只会哭的女孩,此刻眼里的狠劲,像一把刀,直直刺向她们。

也就是那一刻,林晚萱才明白,原来她也可以有锋芒,原来她也可以不退缩,只是这份锋芒,从来都只为了护住自己唯一的光。

可这份短暂的锋芒,终究抵不过日积月累的绝望。

常年的指责、恶意、不被认可、无处可逃的压抑,让她的世界,一点点垮掉了。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纹路从黑暗到泛白,耳边总像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伤人的话,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教室里同学不经意的一声笑,都会让她浑身一颤,总觉得是在议论她,嘲笑她;握笔的手总是不受控制地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有时候连笔都握不住;会莫名地头晕、恶心,浑身发麻,哪怕没有生病,也总是觉得浑身都疼,提不起一点力气。

她的情绪,也彻底失控了。常常上着课,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怎么止都止不住;有时候会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待上整整一下午,隔着门,能听见压抑的呜咽;有时候又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不吃不喝,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苏晓看着她一天天消瘦、憔悴,眼神越来越空,整个人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心疼得不行,死活拉着她去了市医院,挂了心理科。

当那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单摆在面前时,林晚萱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冰凉,浑身发抖。她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觉得那些黑色的墨迹,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得她满眼都是。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报告单,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她,语气放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孩子,你的情况需要长期的干预和规范的照料,必须按时吃药,定期复诊。家人一定要多给你关心和陪伴,绝对不能再让你受任何刺激,不然,很容易出现无法挽回的意外,明白吗?”

林晚萱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报告单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而陪她一起来的母亲,看到报告单的那一刻,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有满脸的不耐烦和嫌弃,当着医生的面就拔高了声音:“什么病不病的?我看你就是装病不想上学!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人家矫情!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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