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刚往下屈了一点,又猛然打住。
不,不能认。账本上只有宁知州的名字,又没有自己的,认了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不认,谁知道圣上手中有没有别的证据?
进退两难是什么感受,宁安堂如今也算是体会到了。
顾曜看向底下微微佝偻的人影,与父皇葬礼上那高大倨傲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刷着他的内心,像在冬日里饮下一口烈酒,从喉头一路烧到胸腔,冲得他有些飘飘然。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躲在被窝里做噩梦,梦见父皇母后丢下他一个人走远。那时候他连哭都不敢出声。
现在,曾经高高在上的舅舅,就站在他面前,额角冒着汗,连坐都不敢坐。
这就是父皇曾经体会过的滋味吗?
借着阴影遮掩,他沉醉地眯了眯眼。
“宁卿,你说,朕该怎么办?”
宁安堂张了张嘴,循着一阶阶向上的金阶,最后落到一截明黄的衣角上。烛火摇曳,衣摆上的龙尾仿佛在游动。
他忽然福至心灵。
为什么深夜单独把自己叫来,还把底牌露给自己看?
若真想定罪,白日林检等人汇报时,就该把自己的名字一起递上去了。
于是他肩一垮,仿佛彻底放弃挣扎:“但凭陛下处置。”
顾曜没想到宁安堂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对方起码会慌张请罪,至少也该为自己辩驳几句,怎么直接就认了?
一直平稳的呼吸猛地一乱,不知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圣上不回答,宁安堂绷紧的心弦微微放松。
看来自己猜对了,陛下、又或者韩仁甫并不想治自己的罪,不过是想再敲打一下自己。
亏自己刚刚还吓得满头大汗。
宁安堂悄悄吐出一口气,低垂的眼睫轻轻颤抖。
窸窣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顾曜双手交叉,置于小腹前,仿佛只是换了个坐姿。右手摸进左手衣袖里,轻轻摩挲着一张信纸。
再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仿佛那一瞬的慌乱从未发生过。
“宁卿倒是有恃无恐,就不知王怀忠见了这东西,能否像你一般淡然。”
水匪的账本里不仅有宁知州的名字,还有王嵩及其他王家人的名字。
他眯起眼睛:“听说王怀忠刚开始被停职时,没少拜访宁府,怎么后来突然老死不相往来,就连王裕仁出事,都没上过门?”
言下之意,王家现在跟宁家有龃龉,被逼急了,很可能反手攀咬宁家保全自身。
宁安堂比顾曜更懂这些道理。皇帝说得越多,他心里反而越踏实。
于是再次弯腰:“结党营私乃我朝大忌。王家的事,臣近来已很少过问,陛下明鉴。”
顾曜盯着他看了几息:“既然如此,宁卿是认了这本账?”
宁安堂眼观鼻鼻观心,沉声回答:“臣认不认,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好。”
顾曜起身,一步步走下金阶,阴影随之一寸寸压过他的肩头,等站到宁安堂面前时,整个人都在影子里。
“单凭一本账本,就想定宁卿的罪,朕也觉得过了。”
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努力学着先生那种云淡风轻又不容置疑的气度。
借着故意弄得昏暗的灯光,还真压得宁安堂逐渐放轻了呼吸,像是喘不过气。
“王家若知道了这本账本里有‘宁’字,定不会放过宁卿。”
他伸手点了点账本上歪歪斜斜的“宁”,宁安堂捧着账本的手腕微微一沉。
“陛下圣明。”他轻声说道。
顾曜没有理会,收回手指的同时抽走了账本,退后半步:“不过,朕不想定舅舅的罪。”
“刺啦——!”
水匪用的纸不是什么好纸,粗糙得很,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撕下来。
顾曜扯下与宁知州有关的那几页,亲自走到烛台边,将纸凑到跳动的火苗上。
“如此,王家的攀扯,只能当说胡话了。”
他边烧,边歪头朝宁安堂天真一笑。
后者喉头滚动两下,心知自己是硬生生承了皇帝一个情,面对王家落难,不能再出手相助。
真是好算计啊,韩仁甫。
他垂下眼,吐出一口长气。
也好,正好让其他家看看,自己依旧是皇帝最看重的人。
重要到王家“污蔑”自己与匪徒勾结,也能干干净净地脱身。
“臣,多谢陛下。”
宁安堂深深一拜。
送走对方,顾曜催促小印子赶紧把灯都点上,随后一边揉着酸涩的眼睛,一边笑着问王生:“朕这样,有多少分像先生?”
王生正端来沁过药水的热帕子给他敷眼睛,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轻声说:“帝师会高兴的。”
顾曜扬起嘴角,乖乖闭眼仰头:“记得把账本给顾安送过去。”
“陛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