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大当家一手端着杯红酒,一手扶着椅背向窗而坐,漫不经心地听下属汇:
“……缅南的线一切照常,他们又跟条子开了火。”
他摇晃着红酒杯,不耐烦道:“这点小事就不必报告了。”
“是,还有一事……”手下迟疑道,有些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说。”
“是。不知大当家还记得小拾遗?”手下的眼中闪过一抹暗光。
他蓦地转过身直盯住手下:“你说谁?”
“拾,拾遗……他父亲是二当家的心腹。”
“我记得清楚得很,说下去。”
“拾遗的父亲当年叛出,与警察勾结,他深得您的信任,多年来掌握我们数条贸易线,手中握着我们的命脉。”
“证据不是被刘二追回了吗?”
“并……并没有。”
“咔嚓”一声,手下胆战心惊,看见他一手捏碎了杯子,红色的酒液和他手上被玻璃划出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他强忍着怒气:“什么意思?”
“二把手奉您的命把人弄死了,但并没有发现证据在哪儿,于是把拾遗捡了回去逼问他,但那小孩死也不说。一时疏忽,被和他爸接头的条子救走了……”
“多年来我们一直在追查拾遗,但一直没有找到他,当年二当家把他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后来不知从哪儿传来,说他死了,二当家,二当家就信了……”
“哼”,他冷笑一声,“刘二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说他难道是对昔日手下留了旧情?”
“我,我不知道。”
“不管他怎么想的,把他叫来,我看他是活腻了。”
“二当家,二当家,他……”
“怎么?”
“他已经死了。”
刑大当家猛地站起身来,揪着他的衣领,神情狰狞而骇人:“你说什么?怎么死的?”
他的眼里浮现出暴怒的血丝。
“不,不知道。”
刑大当家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哼,这么说,关拾遗什么事?”
手下像是被他的喜怒无常给吓住了,二当家发现了他,亲自前去结果……”
刑大当家留下意味深长的地一笑:“刘二是太心急了,你说这么多年过去,这小子要是真有什么证据在手上怎么不去报警?”
手下嗫喏道:“也许,也许他并不相信警察……”
刑大当家眯着眼看了看他,忽然笑道:“是啊,他爸都为了那群警察死掉了却死得一点价值也没有,真是个蠢货啊。或者,他其实也知道,证据什么的并不能把我们搞垮。”
“这个拾遗,有点意思……”他兴奋起来,“我要去会会他。”
就算这是个陷阱,他也愿意走进去,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找刺激,因为生活太平淡,他需要有人来做调剂,而他每次都能撕破敌人的喉咙,赢得最终的胜利。
他拿起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枪,整了整衣摆,脸上带着兴致盎然的笑,看也不看地下低头跪着的手下,大步走了出去。
虽然每次的结果都早已注定,但他仍然享受过程的血腥和愉悦。
而拾遗像蜘蛛一般早已结好丝,等着他自投罗网。
……
拾遗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黑暗。
“醒了啊,等你出一趟门可真不容易啊……”一个男人坐在他旁边,声音轻佻又充满兴味。
拾遗艰难地撑起半身,虚弱地咳了两下:“你,你是谁?”
男人含着笑递过他一杯水,“先喝口水吧。”
拾遗摆摆手:“我……”
话音未落,男人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另一手将水灌了进去。
拾遗猝不及防之下,咳得低下头去,全身都在颤抖。
男人这才站起来,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伸出手来揭下他的面罩。
拾遗久不见光,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看清这个人的脸后,瞳孔细微的一缩。
他仍是咳着问:“你是谁,你给我吃了什么?”
邢大当家带笑的眼睛里射出寒光:“小子,我是谁你还不知道?至于吃了什么,你更是熟悉不过了吧。”
熟悉的钝痛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一如他小时候一边被人灌药,一边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眼前时,无力地躺在地板上的感觉。
原来当年给我吃的是这个呀,他迷迷糊糊地想。
刑大当家弯下腰来:“别装了,刘二是你杀的吧?”
拾遗直其身,忍着痛回他:“是啊,我还想杀你呢。”
刑大当家闻言哈哈大笑:“真有意思,那你想怎么杀我呢?”
拾遗也和他一样笑着:“唉,可我是个良民啊,不像您这样肆无忌惮。”
“今天把你抓来,第一个是为了见见你,你果然像你父亲。”
拾遗一边小声抽着气一边挑眉:“哦?您还记得我父亲啊。”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但也是个蠢人,放着好好的财富地位不要,莫名其妙就背叛了我,他的脑子真是进了水。”
“脑子进了水,这个人也就没用了,没用的人,杀了就好了。”
“哦,放心,你还有点用,我暂时不杀你。”
拾遗像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你得告诉我,证据在哪里?”
“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有大把时间来回忆。药效开始发作了吧?我每隔三个小时来看你一眼,什么时候你知道了再给你一颗解药。”
“好好想想吧。”
室内重归黑暗,头晕眼花之中,拾遗伴着无边的痛楚,无声地笑了。
……
怿亭刚到警局一会儿就被拉进了他们的专案组。
“刑烨出现在境内,一天前出现在我们市区……”
有人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怿亭,拍了拍聚精会神的他:“那个你,你做一下心理准备……”
怿亭没来由的心头一跳:“啊?”
台上的人还在继续:“他这次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警方视线,我们发现他这次没带多少手下,是实施抓捕的好机会。”
怿亭一半心神在听他讲话,一半却挂念着刚才那人吞吞吐吐的话:“你想说什么?”
“拾遗……”
“拾遗——一个无辜的病弱少年被他抓走了,疑似绑架,我们需要解救人质。”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在怿亭的耳畔,他不可置信地问:“谁?”
“拾遗,他的身份特殊,涉及到当年对刑烨贩毒集团策反计划的机密,这项计划我们中有不少人是参与过的。怿亭,你的父亲当年收留他就是为此。”
怿亭失神得说不出话来。
“务必把他救出,据说当年他父亲将重要物证交给他,后来他却对所有人说不知道,当年他还是个小孩子,我们最终相信了他的说法,但现在看来,邢烨恐怕亲自前来就是为了当年的证据。我们已定位他们的位置,现在商讨具体事宜。”
“怿亭,根据回避原则,你不可参与此次行动。”
“其他人,跟我走。”
怿亭一个人被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但拾遗的脸却浮现在他眼前。
他于是又想起了拾遗刚来时的样子,坐在轮椅上,一双眼睛黯淡无光,小小的一个人,浑身上下都是伤,尚存稚气的脸面无表情,好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那时他也问过父亲,父亲却讳莫如深,只是让他好好待这孩子,可现在,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想好了吗?”邢大当家又一次走进来,颇为不耐烦地问他。
拾遗蜷缩着,从喉咙里逼出破碎的呻吟:“不……”
刑大当家长叹一口气:“拾遗啊,还是不说吗?”
拾遗迷茫地抬头:“我不知,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邢烨脸上一直挂着的笑隐去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毫无还手之力的拾遗,突然又笑了起来:“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