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险恶的夜，在这种夜里，人不能不想到死，想到永恒。死的气氛逼人，就如无穷的黑暗要把人吞噬。我很渺小，无论做了什么，都是同样渺小。但是只要我还在走动，就超越了死亡。——王小波《三十而立》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照不到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对儿小情侣叽叽喳喳的声音：

“唔，宝贝儿！”

“嗯……”

他们在小巷拐道中忘情地亲吻着，难舍难分。

巷口却在这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男人开口说话了：“呦，这不是拾遗嘛？”

他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因为那个叫拾遗的人并没有回答他。

情侣俩对视了一眼，齐齐翻了个白眼：“妈的，不长眼睛的玩意儿！”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男孩把女孩抱在怀里温存着，女孩埋首于他胸前，含羞的双眼借着朦胧的星光看着他：“我们在这儿待会吧，等他们走了再出去。”

男孩调笑道：“害羞啊？”

女孩立马羞红了脸，小小声道：“知道就不要说出来嘛！”

男孩于是笑着哄她：“好好好，我不说，我们小米最可爱了……”

两人静静地靠墙站着，天上忽然飘来一团乌云，遮住了星星们望向人间的善意的眼睛。他们以情人间特有的眼神对望着，不发一言。

然而那个男人的声音却再次打破了这样静谧的甜蜜时刻：“你哑巴了？”

“……”

“哈，还是说你不记得我了？不可能吧？”

“……”

“说话！”

“……”

“你那死爹给你托过梦吧，难道他没告诉你是谁害死他的？”

他对面终于响起了一个人清浅的声音：“他不是你害死的。”

男人大笑了一声：“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你小时候可是很聪明的！”

那个人忽然笑着说：“你不过就是人家手下一个小喽啰罢了，充其量就是个打手。”

“你他妈……你们，你们给我打死他！”

黑暗里忽然一片寂静，那男人没了下文。

小情侣面面相觑，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紧接着是接连的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男人的声音再度在慌乱中响起：“你……你做了什么！”

他问的人没有说话，随着又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这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声，连遥远的街道上的汽车鸣笛声也听不见了，他们像是进入了一个异世界，与世隔绝。

城市里很难有这样死寂的夜，连星星都看不到这里发生的事。

女孩害怕地抱紧男孩，不敢轻易打破静谧：“他们怎么了？”

男孩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不知道。”

他小心翼翼地牵着女孩的手走了出去，乌云在这时从它们头顶掠过，星星的眼睛重见人间，眼泪洒落了一地。

他只看见了满地躺着的人，在他们中间围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少年偏过头，他们只能看见他一只隐于黑暗中的眼睛盈着笑意，另外半边脸上却似是沾染上了星星的眼泪。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像是抹去了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一阵异香涌入两人的鼻尖，他们后知后觉地感到头晕目眩，徒劳地伸手去扶墙壁，无力地躺倒在了一起。

七八个男人和一对情侣中了迷香的身体散落在小巷各处，好似天上散落的星星。

轮椅碾过初生的小草，一把小刀在星星的辉映下竟显得比星星还亮。

刀刺入人体的沉闷声音一下下响起，少年怜悯地看了一眼无知无觉晕倒在一边儿的小情侣长叹了一口气：“啧，真麻烦。”

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冷声道：“看了这么久的戏，该帮忙了吧？”

墙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一群打手而已，而且这不是看你杀的很尽兴嘛。”

黑影上前一步，显出了一个青年的脸，他的眼里一片赤红，里面满是复仇的快感与疯狂：“这两个你打算怎么办？一并杀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青年把手搭在他的轮椅把手上，戏谑道：“那么，□□内斗致使两名无辜路人死亡？”

“随你。”少年拍开他的手，自己摇着轮椅往外去。待走到巷口，他忽然沉声道：“算了。”

“嗯？”青年疑惑的回头，却只看见少年的身影进入了外边的路灯灯光下。

“他会生我气的。”

青年一哂：“这小子！到底谁是你亲哥啊？”

这是险恶的夜，夜空紧张得像绷紧的弦，一碰即断。夜气森森，死的气氛逼人，犹如无穷的黑暗一样把人吞噬。

谁也没有看见这里发生过的事，就连星星也被乌云蒙了眼，只有还未散尽的异香与星星点点的一地鲜血无声地目送少年步步远去的背影。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星星的眼泪流个不停，仿佛有无限的悲伤要洒向人间。

……

怿亭走出警局前，像往常一样洗了个澡，既洗去自己的疲惫，又暗含了自己的一点小心机：拾遗这几天生病，今天才被允许出院回家，若是让他闻到自己一身的烟味，他一定又要咳得脸颊泛红，双眼含泪了。

虽然这么想不太对，但怿亭每次看见他这个可怜的模样，都会忍不住想亲亲他含泪的眼睫毛。可是一看见拾遗纯净的琥珀色瞳孔，他就会立马清醒过来。

怿亭知道自己不对劲，而且不对劲很久了。他站在镜子前，狠狠地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再看镜子里映出的男人，虽然眼下青黑，但仍不减帅气。他满意地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迫不及待地转身走出卫生间。

卫生间的洗手台上，一瓶被他遗忘了的男士香水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怿亭开车到地下车库，急匆匆奔到家门口，在电梯前再整理了下衣冠，确认自己仍然是一条玉树临风的好汉。他快步走到门前，忽然又生出了近乡情更怯的感觉，缓下动作来，轻轻地用钥匙开门。每一下钥匙转动的声音都是转动他心门的声音。

他走进门去，却发现屋里一片漆黑。

“拾遗？”他一边开灯，一边扬声问道。

没有人回应，屋里安静得像平时一样。

怿亭有些失望地低下头，走进客厅却发现阳台的门没关。

他失望的心重新提到了嗓子眼，悄悄地顺着阳台的门走进去。

少年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捧着一本书，头偏在一边，正静静地无声地睡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