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沉下山脚,山门前的密林已陷入一片墨蓝的暗色中,白日里姹紫嫣红的山谷此刻静谧无声,无声到反常。
连一只鸟雀的声响也无。
只有两双脚底踩在草地上的簌簌声。
“这片密林平日里可有弟子常来。”谢书情拨开了手边的一根枝丫。
江无有答:“并未。”
“那他们在这边看到的身影,会不会是什么林间走兽。”谢书情分析道,而后又极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对,这类走尸或许就喜欢这种地方也说不定。”
江无有分析着他的这番话:“你说对了一半。”
他俯下身,从脚边拾起一朵无名小花,递到谢书情眼前,上面正挂着些黏稠的殷红物。
“好恶心,拿远点......”一向极为注重个人外表的谢书情,看到这东西洁癖当即开始作祟,他隔了些距离观察了会儿,蹙眉道,“这貌似并非走尸所留。”
江无有道:“这类怪物喜欢活物,自然爱靠近人群聚集地,如若它们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只会有一种可能。”
他唤出白骨,剑体犹如一盏琉璃灯,瞬间照得周遭通明,江无有将剑在周围挥过一圈,霎那间,原本暗色的密林一下显露无疑——
四周的树干被尽数破开,少有留下的剑痕与爪痕上都有残留的血迹,一些尖锐带刺的树干上挂着些黏糊糊的肉皮,透明的胶状物混合着些殷红,悬在四下枝干上。
看起来此地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谢书情当即胃里一片翻涌,他忍着恶心道:“除非此地有更吸引他们的东西。”
江无有:“比如......”
“比如修行上乘之人。”谢书情极快地接道,“他们的肉在走尸眼中比寻常人更香......”
“小心——”说时迟那时快,谢书情一把扯过江无有的肩膀,将他挡到身后,下一秒,一双利爪赫然从黑暗中冲出,直奔谢书情双眼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光在黑暗骤然中亮起,利爪被这光芒死死抵住,猛地停滞无法向前,此刻利爪与谢书情的眼睛仅有毫厘之差,它们中间亮起一道金色屏障,险险将二者隔开。
身后飞出一道骨形的剑影,将走尸狠狠劈飞出去。
谢书情被一股力拉往身后,随即听见上方冷声说:“要死的还是活的。”
这话让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旋即干巴巴道:“......活的。”
此话落。江无有将手中白骨腕下一转,然后横剑果断挥出,只见一道如白雾化作的剑气,从他站立的地方向四周划出,不多时,林中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正是那两名失踪的弟子。
而后,又是一声。
谢书情疑惑:“怎么多了一声。”
想了想又问:“你这招式对所有人都管用吗。”
江无有略一沉吟,道:“非也。”
他隐隐感到不妙。
“唯有鬼怪。”
谢书情心中一颤。
一道迅疾的风自林间刮起。突然四下响起阵阵咯咯的怪异声,像喉咙里发不出正常的音调而努力想要破声的感觉,不一会儿又变成诡异的低笑,和凄厉的吼叫声混合在一起,在林间不断穿梭。
想来,这便是那第三个了。
“听起来,比方才的那些都要厉害。”谢书情一边转身观察着声音的来源,一边说,“你那一剑怕是惹怒他了,而他既能接下来,怕是不好对付。”
江无有听后,揶揄起来:“书情,那你可得好好保护我了。”
......
这种时候怎么还有功夫开玩笑的!谢书情这会子十分后悔当时那两个巴掌没能甩下去。
他继续专注着当下事:“听声音,或与你我是同道中人。”
这脚步听起来并非同之前那些一样走尸杂乱无章,显然是常年修行某一道派而遗留的习惯,且力道浑厚,不似寻常门中弟子,或许大有来头,谢书情细细想着。
他伸手,莹莹碧光间,杀气凛凛的微尘已出现在掌心,状如一杆长枪,气势威风。
“快来了。”江无有低声道。
风声越来越急,谢书情在心中默默倒数,二十、十九、十八......正是走尸靠近的步数。
六、 五、四......谢书情捏紧了手中的微尘,长笛通体幽蓝,在黑暗中闪了闪。
“二,一——”言出法随,谢书情挥动微尘,长笛直驱而入,向前方刺去。
一旁的密林中突然闪出一道人影,急忙喊道:“师尊——”
长笛没入一堵硬物,而后从顶端流下来条条血痕。
“师......师尊......别动手,是......六长老......”
话音落,时危嘴溢鲜血,重重倒在了地上,而他这时才发现,长笛刺入的并不是时危。
江无有站在中间,一手捏着微尘的尖端,挡住了方才那一刺,此刻微尘从他肩膀横穿而过,长笛上的血,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
而时危身上的伤,被一只利爪穿胸而过,胸前已被一片殷红染透,骇目惊心,伤他之人,正是背后站着的,此刻全然被尸化的六长老明安。
谢书情呆愣在原地,嘴里只有不断重复的两个字:“完了......完了......”
......
天际中,数道光痕闪过,落到青越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