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

人头仿佛听不到张敬山的声音，只是让他快些跑，张敬山不再犹豫，听从它的警告，侧身踩在尸体身上，向下攀去。

这些受害者的尸体已经变得冰冷坚硬，脸上的血液凝固不再流淌，无数张惊慌尖叫的表情被永久凝固在青白狰狞的面容上，只能用两个森然的眼洞注视张敬山踩着他们的肩膀、背部，拉着他们的手臂，缓慢离开。

“如果有人能救我们就好了……”

“还不如留在家里。”

“华廷不守信用！”

“异种异种！你们何时死绝！”

……

鞋底陷进松软的黑泥中，张敬山松开牙齿。

此时身前是深邃幽暗的山洞隧道，身后是不堪入目的残酷尸山，恐惧、压抑，随时大难临头的预感在头顶悬吊着。

吸满了血液的泥土在脚下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张敬山顿了一下，继续向前。

山洞岩石上方悬挂的人头仿佛被这遥远细微的动静惊醒，他不断喃喃自语快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直到真正死去一般再无声息。

突然，他又瞬间抬起了头。

“嗯？”

艰涩平直的声音从人头没有动作的嘴巴里挤出，属于人类悲戚散去，只剩下纯粹的物质性，黑白分明的眼球宛如塑胶直对准远处正在朝隧道走去的张敬山。

一股寒意从背部蔓延到全身每一个角落，张敬山眉头一动，他没有做出额外的举动，只是一味向前。

“你是谁？”

沙哑如同刀锋在岩石表面刮擦的振动声响起，张敬山终于停下脚步，他缓慢转过身体，在被寒冷冻毙的幻觉里，看到了漂浮在空中的熟悉的人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球直勾勾垂下，扩散的瞳孔注视向张敬山。

大脑发出警报，在极致的死亡预警里，张敬山说：

“深海。”

人头在听到“深海”二字时眼前忽然被一抹黑色覆盖又很快消散。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张敬山的心脏微微加速，在第二视角中，人头所在的位置被一个黑色漩涡瞬间替代。

黑色的烟气盘桓扭曲，不受重力约束地朝向四面八方，这看似奇幻的场景实则和潮汐领域的本质相同，都是空间被扭曲后的宏观表现。

“深海。”

张敬山的思维分子扩散，电信号穿越基本神经单元，将有大脑深处封存的所有深海相关的记忆打包，输送向人头。

探出的思维触手离开大脑的瞬间宛如陷进了粘稠冰冷的沼泽，底层积淀着无法言喻的冰冷和恐怖，有诸多形状古怪的符号不时擦过他的触手，传递着极致恐惧的情绪。

与深海接触即同化的铁律不同，眼前的漩涡明显具备着某种智慧。

象征信息的包裹抛向了悬在空中的思维黑洞，张敬山收回思维触手的过程并没有受到阻拦，但冲天的恶意和那无法遮掩的戏弄欲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多谢”，毫无波动的声线响起，人头僵直地闭上那双令人感到恐惧的眼睛，似乎正在解读信息。

张敬山脖后寒毛竖起，这意味着虚空中针对他的恶意并没有消散，他也没有任何动作，无声地等待着。

湛蓝的水光很快缓缓从人头脑后散发出来，像一口泉眼倒映在屋顶上的水光，透着清新凉爽，但这股光芒越来越亮，波动得越来越缓慢，直到一片纯白的天空笼罩了整个山中洞穴。

张敬山即刻收缩思维波动，将大脑电信号拉伸到极限逼近0，这是在医学层面上能够被完全判定为脑死亡的状态。

深沉的黑暗降临，在深海到来之前，张敬山停止了呼吸。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他想起离校的倒数第二天，最后一堂生物课上，生物老师梁云山罕见地讲起死亡。

“在相关研究里，我们世界中的人死亡后，心脏虽然不再跳动，但那些存储在大脑中的记忆会由于没有足够力量的约束，化作思维分子向外界扩散，所以现在有一种做法，将一些没有找到受害者的凶案罪犯处决后，用仪器收集并快速解读从他大脑中游离而出的思维分子，那么就很快能找到藏尸地点，并且作案手法也能同时记录下来以备分析。”

“但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

梁云松说：“也就是说，没有人是真正从这个世界消亡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情感，都会随着思维分子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永存，即便这些思维分子终将转化成我们无法解读的频率……”

“小兄弟？”

“小兄弟？”

“你怎么说着说着忽然就死掉了！”

“小兄弟——！”

情绪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吵闹，张敬山吐出一口气，又从泥土里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