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黑暗中,张敬山只感觉被温暖柔和的水流包裹着,沉稳持久的心跳声击打着他的耳膜,不断温养在脑海中盘桓的睡意,直到啪嗒突兀的落雨声盖过了其他的噪音,无梦的安眠才因此清醒。
窗外下雨了吗?
睁开眼皮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双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混合血液的泪水汇聚到这双眼睛的最低处,顺着重力从已经涣散的瞳孔中央落下,击打在张敬山的耳侧,发出啪嗒的轻响。
殷红的水润泽了深褐色的眼眸,里面的痛苦绝望是如此深厚,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
下意识越过人头空荡荡的脖子下方,张敬山看到了更远处幽邃黑暗的洞穴,厚重的腐殖质铺在地面,扎根在上方的奇特菌类苔藓散发着幽暗的绿光,如同被特意浇灌精心打理的后花园。
这是哪里?
他瞬间惊醒,双手按在身下试图起身,但掌心传来的触感又让他立刻顿住动作。
张敬山神情肃重而缓慢地垂下头,微弱的光线穿进微微扩张的瞳孔中,映出了惨绝人寰的画面。
尸体。
死尸。
目之所及处,所有遗体眼球全部被从脸上剜去,连着视神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洞,射出毒针一般的虚构的视线,刺穿了张敬山的身体,钉在顶部的岩石表面。
那个被面朝下高高悬挂,满眼悲绝注目着的,正是这座由自己的同胞修建而起的高塔,与他们死不瞑目的眼眶紧紧对视着。
张敬山紧紧闭上双眼又再次睁开。
物理致死,并非深海所为。
光线微弱,远处有水滴声,空气稀薄,有野兽腥臭,温度接近冰点,低于尸温,尸身外衣磨损薄旧,不合体型,生活质量不高……
这应当是一场刚发生不久的邪教祭祀。
屠杀无辜之人的行为……他呼出一口白气,低头观察身体情况。
衣物无变动,身体……张敬山抬起手臂,左手小拇指软塌塌地垂下,骨头消失,仔细观察其他部位,伸出食指触摸牙齿,发现嘴中少了两颗牙齿。
身上没有找到通讯设备。
未知的恐惧像一张大网将他层层包围,张敬山心跳得越来越快,他甚至在死寂里听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叫他同这些人一样安静地躺下。
张敬山冷静下来,微微凝神屏息,主动捕捉接触残留的思维分子。
轰——
“妈妈!你在哪里?”
“启光市为什么还不增派援助?”
“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我真的能活着到达卫星城吗……”
“要死就死快点,别折磨我了!”
“护送组没一个抗用的,这就是编外民啊,连个好点的指引兵也不给……”
“很抱歉,没能保护好你们。”
大量重叠尖嚎的声音灌入耳中,张敬山大脑微胀,竭力从这些执念里抽取可读取的信息。
但这些残留思维分子频率转变的速度太快,他保持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加大了思维捕捉的效率。
“小兄弟……”
“小兄弟!”
“小兄弟抬头看看我啊!”
一声口齿格外清晰的呼唤让正在探寻身在何方的张敬山不禁瞳孔骤缩。
他慢慢抬头,那枚被一根钢筋横穿头骨,倒悬空中的年轻男人的头颅向他说话道:
“小兄弟,快跑啊……”
话没说完,他又道:“小兄弟快跑啊!”
人头的两眼依旧滴落着泪水,像零星的雨,只是反复道:
“你快跑啊,小兄弟!”
“快跑!”
“不要留在这里,快点跑!”
静默了十几分钟,张敬山观察到这颗人头只会翻来覆去地说这两句话,也并没有深海思维同化的特征,于是他声音轻稳地试探着出声:
“你是谁……?”
“你快跑啊!不要留在这里,它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