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是响了整夜,一刻没带停歇,米苏睡眠质量本就差,通宵一整夜几乎是没咋合眼。
夜里下了薄薄一层小雪,覆在屋檐巷宇之上,连接天色白茫茫一片。晌午头,她就随着爸妈出门拜年。
往年去奶奶家,她都不太想去。但今年她妈说,这次三叔回来,一家子好不容易团圆,不去不像话。
一进门,奶奶正坐在堂屋正中央,旁边早已围着叔婶一家,她那个堂弟捧着手机打游戏,头都没抬。
看见他们进来,小老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米苏身上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像什么样子。”
米苏原先的栗棕色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过年图个新气象,她去理发店染了个更浅的砂金色。这会儿站在堂屋门口,那抹浅金色在屋子里就显得格外扎眼。
她牵起唇笑了笑:“您要是看不下去,就当家里来了个外国亲戚过来串门。”
苏柳云扯了扯她的袖子,笑着打圆场:“新年新气象嘛,这颜色看着多清亮,挺漂亮的。”
老太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没再接话。
……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男人们都在外屋抽烟,呛人的劣质烟草味顺着传进里屋,米苏不受控地咳了两声。她放下筷子,怎么也没了胃口。
苏柳云进厨房帮忙去了,堂屋里只剩下米苏同一圈人坐着。她看着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听着那些话飘过来又飘走。
奶奶全程只跟叔叔家的儿子说话,问他想吃什么,给他夹菜,语气亲热得不行。
这孩子,是他二叔家独生子,算起来跟米苏一般大。当初读的职高,没考上大学,现在找了个修车学徒的活计,不说年龄,瞧起来跟外边男人们一般大,还窝在他奶怀里,跟个要奶吃的孩子似的。
苏柳云在厨房忙活了一通,等她站在门口,却愣了一下。原本她坐的那个位置,已经被婶婶带来的东西占了,花花绿绿地堆在那儿。
米苏早有预料般,她屁股底下坐着两个叠一块的板凳,抽出其中一个。
“妈,坐这儿挤一挤。”
苏柳云直招手:“没事儿没事儿,你们吃,我站着就行。”
米苏真是受不住,直接摁着苏柳云的肩坐下,她则拖着板凳走到窗边,靠墙坐下。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头的景物模模糊糊的,雪化得差不多。冷风从缝里挤进来,她深吸一口气。
那股呛人的烟草味终于淡了一点。
-
“苏苏现在是搁北京上班吧?”
饭吃到一半,婶婶忽然开口问道。
米苏稍点了下头:“是。”
“那工资有多少?”
米苏想了想,报了个大概的数。
婶婶惊得眼睛都亮了:“哎哟,这么多!到底是大学生,不一样不一样!”
苏柳云坐在那儿,低头喝汤,眼底已经隐隐染上了笑意。
婶婶还在继续说:“还是念书好,念书有出息。我们家那个,当初要是肯好好读书,也不至于现在给人当学徒天天干些杂活……”
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米苏抬起头。
“早晚要嫁人的。”奶奶说,“挣再多钱,也是给别人家挣的。”
米苏握着板凳边沿的手,慢慢收紧了。
“你看你表姐,当年也是大学生,毕业后在城里混了几年,最后不还是回来嫁人了?现在在家带孩子,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女孩子嘛,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折腾。”
苏柳云抬起头:“妈,苏苏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我说错了?”奶奶打断她,“女孩子太优秀有什么用?婆家看了还嫌你事儿多。”她又将视线转向米苏,“反正你在北京那么久,那边机会应该不少吧?”
米苏读出一种盘算。
“你弟弟,”她朝堂弟的方向努了努嘴,“现在在镇上给人当学徒,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你看看,能不能在北京给他找个活儿?”
米苏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差点笑出声。
老太太继续说:“你弟弟虽然没上大学,但人机灵,肯干。你帮着张罗张罗,让他去北京闯闯,总比窝在这小地方强。”
米苏尽量语气平静地说:“奶奶,北京工作不好找。”
奶奶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帮?”
“不是不想帮,是我帮不上。”米苏深吸一口气,“而且,您刚才不是说了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那我这点‘没用’的本事,自然也帮不上什么忙。”
堂屋里又安静了。
奶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
从奶奶家出来,村道上人烟稀少,米苏走在爸妈后面,三人的影子被路灯照得斜长。
冷风灌进脖子里,米苏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苏柳云忽然放慢脚步,等她和自己并排,“刚才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米苏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你刚才怼的那几句,挺解气的。”苏柳云笑意很深。
米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您不生气?”
“我气什么?她说我闺女没用,我闺女一个月挣得比她儿子一年还多。”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就是有点心疼你。”
米苏挽住她的胳膊:“有人在乎我不就行了。”
……
又走了一阵,手机屏幕上跳出个熟悉的名字。米苏看看身边的爸妈,犹豫了片刻,先默不作声收起手机,道:“妈,晚上我没吃饱,拐超市里买点东西去。”
苏柳云不疑有她:“那我跟你爸先走了。”
“啊,我马上追上你们。”
米苏站在原地,看着爸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她掏出手机,回拨过去。
那边几乎是秒接:“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