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李玄白靠在破旧的土墙边，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感觉自己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们从粮仓逃出来已经有一个时辰，这处废弃的农舍是裴照夜早就准备好的藏身之处——她似乎总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都留有余地。

"兵符不在粮仓。"裴照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得像冰，"我们被耍了。"

李玄白没有说话。他想起方才在粮仓里的惊险——那些黑衣人明显是故意引他们去的，真正的兵符早就被转移了。这不是失误，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你早就知道？"他问。

裴照夜沉默了很久。农舍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一团，与平日里那个冷峻果决的女探员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兵符被转移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李玄白转头看她。裴照夜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裴照夜。"他轻声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外面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破旧的屋顶，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

"你走吧。"裴照夜突然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该被卷进来。"

李玄白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裴照夜——那个在不良人衙门与他针锋相对、在危急时刻挡在他身前的裴照夜。

"我走？"他苦笑一声，"我现在还能走到哪里去？那些人已经知道我的存在，我走了，等着被他们追杀吗？"

裴照夜没有回答。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李玄白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裴照夜。"他站起身，向她走了两步，"你到底——"

"别过来！"裴照夜突然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你别过来。"

李玄白停下脚步。他看着裴照夜，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痛苦、挣扎、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表现得坚强无畏的女子，此刻正在崩溃的边缘。

他想要安慰她。他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该说什么呢？他从来就不擅长这个。面对别人的痛苦，他总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那些安慰的话语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手缩了回来，握成拳头，垂在身侧。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照夜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边脸，李玄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是她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不明白。"裴照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你不明白我面对的是什么。"

"那就告诉我。"李玄白说，"让我明白。"

裴照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咬了咬嘴唇，李玄白看到她的牙齿深深陷入唇肉，几乎要咬出血来。

"原初教……"她艰难地开口，"他们控制了我的家人。"

李玄白的心猛地一沉。

"我母亲，我弟弟，还有……"裴照夜的声音颤抖着，"他们都在原初教手里。如果我不听从他们的命令，他们就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玄白已经明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感到一阵心痛。她一直表现得那么冷漠、那么强硬，原来都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和无助。

"所以你才会……"李玄白喃喃道。

"所以我才会替他们做事。"裴照夜苦笑，"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愿意看着那些人祸乱朝纲、残害无辜吗？但我没有选择，李玄白，我没有选择！"

她的声音终于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但她很快用手背擦去了泪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弟弟才十二岁。"她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他只是个孩子。他们把他关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每个月让我看一次他的信。如果我不听话，下个月就再也收不到信……"

李玄白静静地听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站在那里，听着她诉说那些压抑已久的痛苦。

"我父亲不知道这些。"裴照夜继续说，"他以为我只是在为不良人效力，以为我只是……野心勃勃，想要往上爬。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梦见我弟弟……"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了。李玄白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女子此刻脆弱得像一片落叶，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要做点什么，想要帮助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裴照夜。"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裴照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什么办法？"她苦笑，"你能做什么？你能从原初教手里救出我的家人吗？你能对抗那个连朝廷都忌惮的势力吗？"

李玄白沉默了。他确实不能。他只是一个被卷入这场漩涡的普通人，没有权势，没有背景，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但他看着裴照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绝望和痛苦，他忽然觉得，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他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永远不会有希望。兵符、原初教、你的家人……这些都是联系在一起的。只要我们能找到兵符，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原初教的弱点。"

裴照夜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我对你那么恶劣，在衙门里处处针对你，刚才还想把你赶走。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玄白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她脆弱的一面，也许是因为他无法忍受看着一个人如此痛苦而无动于衷。

"因为……"他斟酌着词句，"因为你帮过我。在粮仓，你挡在我前面。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被困住了。"

裴照夜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去，任由泪水滑落脸颊。

"你真是个傻瓜。"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的笑意，"明明是个聪明人，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李玄白没有回答。他走到裴照夜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她身旁坐下。两人背靠背，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