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秋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李玄白站在不良人衙门的廊下,看着雨丝如银线般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手中握着那份卷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周"字。
前朝国姓。
也是刻在他玉佩背面的那个古字。
"李公子,发什么呆呢?"
陈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玄白回头,看到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手中还拎着一只油纸包。
"陈老。"李玄白微微躬身。
"免礼免礼。"陈老头摆摆手,将油纸包递给他,"刚出炉的胡饼,趁热吃。你这孩子,脸色白得像纸,一看就是没吃早饭。"
李玄白接过胡饼,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确实没吃早饭——自从昨晚醒来后,他的心思全在那份卷宗上,根本顾不上其他。
"陈老,"他咬了一口胡饼,犹豫着开口,"您说……旧朝真的还有遗孤在世吗?"
陈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雨幕如帘,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二十年前的事,谁说得清呢。"他的声音低沉,"赤眉之乱,血流成河。皇室成员几乎被屠戮殆尽,但……"
"但什么?"
"但老朽曾听人说过,大乱当夜,有一位嬷嬷抱着一个婴儿从密道逃出,从此下落不明。"陈老头的目光变得悠远,"那婴儿……据说就是先帝最小的皇子。"
李玄白的心跳加速:"那嬷嬷……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陈老头摇头,"有人说她死在了乱刀之下,有人说她逃出了长安,还有人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她被人救了,隐姓埋名,将那孩子抚养长大。"
李玄白握紧了手中的胡饼,却再也吃不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养父——那个沉默寡言的书生,那个在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的老人。他想起了养父留给他的玉佩,想起了那块玉佩上的凤凰图案和"周"字。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失踪的皇子……
"别想太多。"陈老头拍拍他的肩膀,"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是不良人。做好眼前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李玄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对了,"陈老头突然想起什么,"王帅让我告诉你,你想查你父亲的档案,可以去档案室。不过……"
"不过什么?"
"那档案,可能不太好找。"陈老头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二十年前的事,很多记录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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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人的档案室位于衙门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楼外有重兵把守,楼内更是机关重重。李玄白出示了王守拙给的腰牌,才得以进入。
档案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一排排木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无数卷宗。每一卷宗都用黄绫包裹,标注着年份和编号。
李玄白在木架间穿行,寻找着二十年前的记录。
"李崇文……"他低声念着养父的名字,目光在一排排卷宗上扫过。
终于,他在最角落的一个木架上找到了目标。那是一卷泛黄的卷宗,封面上写着"李崇文"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李玄白的心跳加速。他伸手去拿那卷宗,却发现——
卷宗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封皮还在,但里面的纸张已经化为灰烬。只剩下一些焦黑的残渣,散落在黄绫内衬上。
有人焚毁了这份档案。
李玄白的瞳孔骤缩。他仔细检查着卷宗的封皮,发现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但烧灼的范围很精确,只烧毁了内页,却保留了封皮。
这不是意外。
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看来,有人不想让你知道真相。"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玄白猛地转身,看到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俊,三缕长须,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服,腰间悬着一块御史台的腰牌。他的笑容温和而亲切,但眼神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尽的算计。
"阁下是……"
"顾长卿。"那男子微微躬身,"御史台监察御史,奉旨……监视不良人。"
他说"监视"二字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但李玄白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玩味。
"顾御史。"李玄白拱手行礼,心中却警惕起来。
"免礼。"顾长卿走进档案室,目光落在李玄白手中的空卷宗上,"李崇文……这个名字,我有些印象。"
"您认识我养父?"
"谈不上认识,只是听说过。"顾长卿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轻轻擦拭着木架上的灰尘,"二十年前,他曾是旧朝翰林,后来赤眉之乱,他辞官归隐,从此杳无音讯。直到十年前,他才重新出现在长安,收养了一个孩子。"
李玄白的手微微颤抖:"您……您怎么知道这些?"
"御史台的消息,总比旁人灵通一些。"顾长卿微笑,那笑容如同面具,完美却冰冷,"李公子,你可知道,为什么这份档案会被焚毁?"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知道,你养父真正的身份。"顾长卿收起丝帕,目光变得锐利,"李崇文,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他是旧朝镇诡司的幸存者。"
"镇诡司?"李玄白心中一凛。
"旧朝特有的机构,专门处理……超自然的事件。"顾长卿的声音压低,"守灵人、执念、亡魂……这些都是镇诡司的职责范围。你养父,曾是镇诡司的文书。"
李玄白想起了自己的能力,想起了养父临终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原来……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那……那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我也不清楚。"顾长卿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二十年前,镇诡司在赤眉之乱中被彻底摧毁,所有成员几乎被屠戮殆尽。只有你养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救了他。"顾长卿的目光变得幽深,"而救他的人,正是抱着皇子逃出宫的那位嬷嬷。"
李玄白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串联在一起。
养父与镇诡司有关。
镇诡司与守灵人有关。
守灵人只有皇室血脉才能担任。
而救养父的人,正是抱着皇子逃出宫的嬷嬷……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顾长卿打断他,笑容重新变得温和,"李公子,我只是个监察御史,负责监视不良人,确保他们不越权。至于你的身世……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又停下脚步,背对着李玄白:"对了,李公子。"
"嗯?"
"御史台最近收到一些消息,有人在暗中调查旧朝遗孤的下落。"顾长卿的声音低沉,"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最好小心一些。这世上,想让你死的人,比想让你活的人多得多。"
说完,他大步走出档案室,只留下一个深青色的背影。
李玄白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卷空荡的卷宗,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他不知道顾长卿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那人的笑容太过完美,话语太过含蓄,让人分不清是敌是友。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的身世,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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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外,雨仍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