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段恒身上。
这位南诏皇子此刻正蹲在篝火旁,帮着护卫煮汤。他动作生疏,显然是极少做这些事,却笨拙而认真地学着,偶尔被烟熏得咳嗽几声。
苏璇玑想起三日前锦辉阁里那个面对刀光剑影仍面不改色的年轻人,一时有些恍惚。
“苏姑娘。” 段恒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递给她一碗,自己捧着另一碗在她旁边坐下。
汤是野菜肉干煮的,简单粗糙,但热气腾腾,在秋夜的山林里格外诱人。
苏璇玑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暖着。
段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却还是咽了下去。
“姑娘一路上很少说话。”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是在担心那个人吗?”
苏璇玑看了他一眼。
段恒的目光落在篝火上,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神情温和而平静。
他说,“能让姑娘这样的人拼死去救,想必是对姑娘很重要的人。”
苏璇玑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是。”
只有一个字。
段恒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苏璇玑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汤,汤面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是我少时的好友。”她缓缓道,声音很轻,“被北胤太子……下了梦蛊。”
段恒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北胤太子,梦蛊……”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姑娘说的北胤太子可是完颜宗峻?”
苏璇玑点头。
段恒沉默了。
他放下碗,双手交叠在膝上,望着篝火,很久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姑娘可知,”段恒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他的梦蛊,是从何而来?”
苏璇玑抬眼看他。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梦蛊是南诏秘药,北胤太子为何会有?她曾以为是南诏宫廷有人泄露,或者是北胤自己研制出来的仿制品。
“从何而来?”她问。
段恒转过头,看向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我给他的。”
苏璇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段恒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只是缓缓道:
“十五年前,我曾在回疆游历。那时我年轻,以为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我不带随从,只背着一个药箱,走遍了回疆的戈壁、绿洲、雪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像是陷入了回忆:
“在龟兹城外的一处驿站,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自称是个行商,从北胤来,要去西域收香料。他谈吐风雅,见多识广,对医道也有几分兴趣。我与他聊了几日,颇为投契,便结伴同行。”
苏璇玑静静听着。
“我们在回疆走了三个月。”段恒继续道,“他从不问我的来历,我也没问他的。有一日他提起,听闻南诏有蛊术,奇妙无比,问我可曾见过。我当时年轻气盛,又视他为友,便……给他展示了我带在身上的梦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告诉他,此蛊能让人陷入噩梦,神智渐失,若无解药,最终会疯癫而死。他听完后,怔了半晌,说‘果然奇妙’。”
“后来呢?”苏璇玑问。
“后来我们便分别了。”段恒垂下眼,“临别之时他送了我这把宝剑,我无以为报,便把我带在身上的梦蛊回赠与他。直到两年后,我才知道,那个与我同行三个月的‘行商’,是北胤的太子,完颜宗峻。”
篝火噼啪作响。
苏璇玑握着碗的手,指节泛白。
凌冽现在正在经历的种种痛苦……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因为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南诏皇子。
“你知道他用梦蛊做了什么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段恒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愧疚。
他说,“他送我的剑从未出鞘,他却对姑娘的朋友用了梦蛊……这是我铸下的大错,不求姑娘原谅,但愿能亲手弥补。”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从两人之间飘过。
苏璇玑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不会杀你,杀了你,解药就没希望了。”
段恒沉默片刻,忽然道:“姑娘放心,我已有解药的思路,给我时间,一定能成。”
苏璇玑转头看他。火光映着那张清俊的脸,也映着那双眼睛里的决心。
“你需要多久?”她问。段恒沉默片刻,道:“至少半年。”
凌冽还能撑多久?苏璇玑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好。”她说,“我等你半年。”
段恒点头,忽然又问:“姑娘,待你的朋友解了蛊毒,你打算带他去哪里?”
苏璇玑一怔。她没想过这个问题。目前为止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如何救”上,还没想过“救完之后”。
她缓缓道,“有人会带他回草原。”
“草原?”
苏璇玑说,“有个故人,一直在等他回去。”
段恒轻声道:“那姑娘自己呢?”
苏璇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自己?她被逐出天演阁,没有身份,没有归处。
救了凌冽之后,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她不知道。也许继续做她的江湖人,哪里需要去哪里。也许……
“姑娘?”段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苏璇玑回过神: “我自有去处。”
段恒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护卫们已换过两次岗,远处的山林里,猫头鹰的叫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黎明前特有的寂静。
苏璇玑靠在树上,闭上眼。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要往前走。
东方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新的征途,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