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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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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江南岸。

李崇晔策马立于码头,身后是三千神策军。

船队缓缓靠岸。

谢昭榆踏上码头时,李崇晔已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七殿下远涉风霜,为两国和谈呕心沥血,臣奉陛下之命,特来迎接。”

他直起身,目光在谢昭榆身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落在卢擎苍脸上时微微颔首,落在沈书砚脸上时略作停顿,最后才落在被容隐搀扶着的凌冽身上。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无人察觉。但容隐看见了。

“李将军辛苦。”谢昭榆声音温和。

“殿下言重。”李崇晔垂眸,姿态愈发恭谨,“臣已打点好回京路上所有驿馆,一应吃用、车马、药材,均已备齐。殿下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臣定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凌冽:“这位便是凌将军吧?臣听闻凌将军在北胤受了些伤,身体尚未痊愈,特地从京城请了位名医,现正在驿馆候着。殿下若信得过,可让医官为凌将军诊治一番。”

谢昭榆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李将军有心了。”

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礼貌地谢过,便带着众人上了马车。

李崇晔站在原地,望着车驾远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驿馆,夜。

烛火在铜灯盘中轻轻跳跃。谢昭榆、沈书砚、卢擎苍三人围坐在桌边,容隐侍立一旁,屋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李崇晔这个人,”谢昭榆率先开口,“你们怎么看?”

沈书砚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卢擎苍点头:“正因为无可挑剔,才更让人生疑。”

容隐沉默片刻,说:“他看凌冽的眼神,让我有些在意。”

“有何不妥?”沈书砚问。

“说不上来。”容隐摇头,“不是恶意,像是……在确认什么。”

卢擎苍忽然开口:“我听闻,李崇晔早年曾在凌家军效力。”

谢昭榆和沈书砚同时看向他。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卢擎苍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出身不高,是靠军功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后来,凌家出事前,他就被调到禁军了。”

屋内忽然静了。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落在桌上,很快熄灭。

谢昭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桌上那朵熄灭的灯花,很久很久。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容隐上前开门,进来的是江墨。

“殿下,”江墨的脸色有些凝重,“凌将军的情况不太好,一直昏昏沉沉的,方才量了体温,有些发热。”

谢昭榆霍然起身。

“苏姑娘留下的药快用完了。”容隐说,“凌将军的伤最近反复得厉害,伤口又开始溃烂了。”

谢昭榆看了沈书砚一眼。沈书砚微微点头。

“让驿馆里那位医官来看看。”谢昭榆说。

卢擎苍皱眉:“殿下,若那人是李崇晔的——”

“我知道。”谢昭榆打断他,“但凌冽的伤不能再拖。就算那人是李崇晔的人,至少能让他少受些罪。”

医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领进凌冽的房间时,步履很稳。他先向谢昭榆行了一礼,才走到床边,在凌冽腕上搭了一块薄绢,开始诊脉。

凌冽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皱着眉头,像是在忍受什么看不见的折磨。

老医官诊了很久。他换了凌冽另一只手,又诊了很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震惊,又像是惋惜。

谢昭榆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容隐侍立在门边,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凌冽苍白的脸。

老医官终于收回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翻开凌冽的眼睑看了看,在他几处穴位上轻轻按了按。

他站起身,目光在谢昭榆脸上停留片刻,低声说:“七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昭榆看着他,没有动。

“不必。”他的声音很平静,“有话直说。”

老医官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行医之人面对无能为力之事时,特有的疲惫与沉重。

“七殿下恕罪,”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老朽行医三十余载,从未见过像凌将军这样的情况。”

谢昭榆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的伤……很重。”老医官斟酌着措辞,“右腕骨碎,错过了接续的时机,即便愈合,这只手也再不能用力。身上的旧伤似乎从未被好好医治过,以至反复溃烂,伤及筋骨,若不好生将养,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昭榆和容隐都听懂了。

“还有。”老医官的声音更低了些,“凌将军体内,似乎有一种……很古怪的毒。这毒不在血脉,不在脏腑,倒像是寄生在心脉之间。”

他抬起头,看向谢昭榆,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忍。

“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还有多久?”谢昭榆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人的生死。

老医官摇头:“说不准。也许三年,也许一年,也可能……随时。”

屋内死寂。连烛火都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直直地往上窜,一动不动。

容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谢昭榆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比方才更深,更沉。

“辛苦先生了,要用什么药您尽管开口。”他说,“今晚的事,还请先生保密。”

“老朽定会尽力而为,七殿下放心。”老医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响声。

容隐看着谢昭榆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直,依旧从容,但他看见了——谢昭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没有时间了。”谢昭榆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是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所以,”他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们没有退路。”

谢昭榆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凌冽苍白的脸。在昏迷中,凌冽的眉头忽然舒展了一些,像是做了什么梦。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在谢昭榆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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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崖安排的路避开官道,走的都是山间小径,还需七八日才能抵达南诏境内。

第三日黄昏,队伍在一片密林深处停下扎营。护卫们熟练地清理出一块空地,燃起篝火,架起行军锅。干粮、肉干、清水一一取出,分发给众人。这些人都是顾青崖精心挑选的好手,沉默寡言,行动有序,一路上从不多问一句。

苏璇玑坐在一棵老树下,背靠树干,手中握着一块干粮,却没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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