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还说……“

周吉安默然一瞬，似在回忆，然后缓缓道：“他有时觉得，与王爷之间隔着的，或许不止二十年未曾相见的时光。”

陈元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他还说……”周吉安的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融进烛火的噼啪声里，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元鸷心上，“他羡慕王爷，当年可以去肃州。”

“肃州”二字出口的瞬间，陈元鸷周身的气息骤然冰冷。

他猛地看向周吉安，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剖开，看清这话究竟是陈璧所言，还是他周吉安的妄自揣度。

周吉安坦然迎视，目光清澈平静，无半分虚假。

陈元鸷收回了视线，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只是那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羡慕肃州。

羡慕那苦寒边陲，那连年烽火，那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岁月。羡慕他陈元鸷半生漂泊、几经生死、踩着无数尸骨才挣扎出的生路与功业。

可他知不知道，他陈元鸷当年为何要去肃州？

那并非荣耀的远征，而是先帝猜忌下的放逐，是远离权力中心、生死由命的囚笼。他在肃州经历的背叛、孤寂、绝望，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那些，有什么可羡慕的？

而陈璧，他从出生起，便是尊贵的周王，后来更是被先帝捧在手心、改封英王，享尽荣宠，在天下人口中博得“贤德良善”的美名。他在这最安全、最富贵的琼楼玉宇中安然长大，未曾见识过真正的风雪，未曾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残酷……

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陈元鸷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

那里有身为人父却无法给予、甚至亲手剥夺了儿子某种可能性的钝痛，有命运弄人的荒谬，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与悲哀。

他们父子之间，隔着的岂止是二十年缺失的光阴？那是截然相反、永难交汇的两条命途，是给予与剥夺悖论下无解的死结。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玉京前往肃州的那一天，也是个冬日，天色阴沉。

年轻的自己，心中有多少不甘、抱负，以及对这座皇城与城中之人复杂难言的情感，如今都已模糊。

但他记得那种被连根拔起、抛向未知荒原的感觉。而陈璧，应该还在杨宣明的腹中。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等他再听到“陈璧”这个名字，已知晓其存在与分量，已是许久之后。那个孩子，在他于肃州挣扎求存、生死搏杀时，已在玉京的宫墙内，在先帝的呵护与天下人的赞誉中，安安稳稳地长大，甚至拥有了比他这个曾被废黜、远离权力中心的皇子更为尊贵显赫的身份与名声。

命运的轨迹，早在多年前那个离别的冬日，就已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直至今日，形成这无法逾越的、充满讽刺的鸿沟。

他恨过杨宣明——恨她当年为何不愿跟他走。她是他的正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他离京那日，她甚至没有出来送他。她宁愿选择留在宫中，宁愿常伴青灯古佛，也不愿再见到他。

他恨过父皇——恨他偏心，恨他宁可把一切都给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却吝于给他这个儿子一句温情的话。

他问过自己无数次：我真的做错了吗？

在肃州最冷的冬夜，在伤口疼得无法入睡的深更，在一次次被朝廷的冷漠和猜忌刺伤之后——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可他始终觉得，他没有错。

他不过是尽一个武将的本分，守住了边疆，护住了百姓，挣下了军功。他没有谋反，没有僭越，甚至没有抱怨过一句被放逐的不公。他只是……活着，而已。

可父皇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那道“格杀勿论”的密旨，至今想起来，仍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最深处。

他不恨吗？他当然恨。

可此刻，当他知道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孩子也曾仰头望着四角的天空，也曾羡慕他能离开；当他知道那个“贤德良善”的皇太孙，其实也是另一座牢笼里的囚徒——

那恨意，忽然就变得模糊了。

不是消散，是模糊。像隔了一层江雾，看不真切，也拎不起来了。

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他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暖阁内陷入漫长的沉寂。

良久，陈元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轻得像是叹息，像是梦呓，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迟疑：

“你见他……可曾有过片刻，像是……开怀过？”

周吉安彻底怔住了。

这个问题，与他平日的威严深沉截然不同。它柔软得近乎格格不入，从一个刚刚平定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口中问出，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悲哀，又如此……柔软。

周吉安静静地站着，心中波澜起伏。他再次想起了午后陈璧说“很好”时的侧影，那平静无波之下弥漫的、仿佛要渗入骨髓血液的哀绝之气。那不是松快，那是心死后的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