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窗外亘古不变的风雪，呜咽着，一遍又一遍，掠过飞檐斗拱，发出如同天地哀歌般的声响。

高如意知道，殿下早已报了必死之心。而他，无能为力。

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不敢抬手去擦，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那道孤绝的背影，就再也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十七年了。

那时殿下还是个玉雪可爱、总爱坐在廊下望着天空发呆的糯米团子；而他也只是个又黑又瘦、快要饿死、被逼无奈送进宫来讨口饭吃的贱民。

一转眼，春风秋月，玉京繁华看尽，转眼，便是生死关头，绝路天涯。

这一别，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他重重地、以头抢地，磕了三个响头。额角抵着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

一转眼，便是生死关头。

他站起身，拉开门，走进漫天风雪。

深色的身影瞬间被茫茫白色吞没，再无踪迹。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殿内重归寂静。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空旷、仿佛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死寂。

陈璧的目光，一直静静地落在那道颤抖的、最终挺直没入风雪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看着那抽动起伏的脊背，看着那被沉重脚步在门槛内踏出的、带着雪水泥渍的印记，看着那扇隔绝了所有的门。

他静静地望着。

许久，才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

转过身，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

案上那卷册子还摊开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合上画稿，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窗外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动。他望着那片茫茫的白色，目光空茫得像是穿透了这风雪，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衫，站在桃树下，对他朗然而笑的人。

“小玉，”那个人说，“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

陈璧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真实存在过。

外面隐约传来更漏声，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呵斥声，然后是更近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咯吱。

陈璧睁开眼。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风雪呼啸灌入，卷起案上的画稿哗啦作响。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在烛光映照下，像一尊从风雪中走来的铁塔。

陈元鸷。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窗边那个素白的身影。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浓一淡，隔着满室风雪与烛光，遥遥相对。

陈璧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行礼，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迎着陈元鸷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