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求您了,随臣走吧!” 高如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恐慌与哀求而颤抖破碎,几乎字字泣血,“萧遂宁将军麾下八万亲军,是您一手从京营及畿辅精锐中简拔、武装起来的最后底牌,此刻已荡平顺王叛军,正自平城凯旋!陈元鸷岂能不忌惮这支百战锐师?我们只要在玉京城中设法拖上半月,哪怕只是十天,等萧将军大军回师,与肃州军正面对垒,未必没有胜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语速快得仿佛要将所有生机和盘托出:
“即便……即便战事不利,韩言琢在涵州经营已历三载,钱粮兵甲暗蓄颇丰;徐煜于颍州广布恩信,根基渐固,人心可用。我们南渡涵江,据守天险,安抚南方诸州,半壁江山犹在掌中!”
他膝行两步,抓住陈璧素白衣袍的下摆,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压低了声音,说出那最终的、隐秘的退路:
“若……若天不佑我们,事仍不谐,涵颍亦不可守……殿下,还记得许灼吗?那个被朝廷通缉、被世家追杀的‘家奴’?他如今遁入了南疆十万大山深处,聚拢流民逃奴,建了一座‘桃花寨’!少嶷公子昔年于他有救命之恩,您也曾暗中给予庇护。只要避入那云雾深处,重峦叠嶂,瘴疠遍地,纵有千军万马,也难寻踪迹!殿下,留得青山在啊!只要人在,只要您平安,这棋局就还没完,一切就都还有指望!求您了,走吧!”
高如意字字恳切,句句泣血,描绘的从抵抗到退守再到隐遁的路线,清晰而具体,并非妄言。他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忠诚,都凝聚在这最后的哀求中。
陈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面对生机的喜悦,也无对前路艰难的畏惧。直到高如意说完,用尽了全部力气般瘫跪在地,粗重喘息,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高如意面前,停下。素白的袍角自高如意颤抖的手中滑落。
陈璧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七年、掌管着最阴暗处的事务、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他的目光很深,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波澜。
他没有回应那条步步为营的退路,也没有评价其中的艰险与希望。他只是看着高如意,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如意,孤问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若孤此刻听了你的,丢下玉京,秘密南逃。当陈元鸷发现孤并不在这玉京城,而是去了南方与他继续为敌……”
陈璧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
“你猜,他那一腔被愚弄的滔天怒火,会先发泄在谁身上?”
他不需要高如意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冷硬如铁:
“是玉京城里这一百五十八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是那些或许还念着孤‘皇太孙’名分的官员、宫人、小吏、商贩。是这座城里,所有可能与‘陈璧’二字沾上边的人。”
“还有,”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西北,“萧遂宁,和他那八万刚刚平定逆党、浴血归来的将士。他们本可成为一支令陈元鸷不得不慎重对待的力量,一支或许能为他们自己、为这残局争取一线生机和筹码的军队。一旦孤‘逃走’,他们从‘有功之师’、‘可议之军’就会立刻变成‘必须全力扑杀的前朝死忠’。陈元鸷不会再有任何顾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以最血腥、最快速的方式,在他们归途上或玉京城下,将他们碾为齑粉,用萧遂宁和八万人的血,来警告天下,叛离他是什么下场。”
“然后,他会挟此大胜之威,毫不犹豫地南下,攻打涵州、颍州,一路扫荡,斩草除根。届时江南必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江南百姓与玉京百姓,又有何区别?”
陈璧重新将目光落回高如意瞬间惨白的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沉的疲惫,却依旧坚定:
“如意,你给孤的,是一条生路。或许能走通,或许不能。但这条生路,是用玉京百万生灵的鲜血,和八万刚刚为国平叛的将士的骸骨,铺出来的。”
“孤走了,他们,怎么办?”